《云归观在云山》小刀飞刀

6、下山

　　立春过后，天气变暖，山道上的积雪消融和尘土混合变成泥水。

　　后院粮缸见底，糙米也没剩多少。西厢房三十多个药斗也都空置，连老黄精都用尽了。

　　天刚放亮，他推开偏房的木门。

　　陈无山坐在床榻上，李泽林进去伸出两根手指压在他右腕的脉门上。

　　陈无山的脉象滞涩紊乱。皮肉下方有一团沉积多年的郁热，脉搏跳动两三下便停一瞬。心脉的破损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他收回手，走进厨房，升起火，用仅剩的半片干茯苓煮了小半碗温汤。

　　他把煮好的汤，端到东厢房。昨天他将今天下山的事告知师兄弟们，走之前他还是不放心想来看看。

　　“真不需要其他人同行？”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陈无山没在劝说。

　　黎音拿着扫帚，正在清扫石阶上和泥水融合在一起的竹叶。李泽林走过去，将观中的其他杂活儿交代给她。

　　“米缸里的杂谷留着午后煮粥。小炉上的瓷罐里有大师兄的药不要动。井绳不太结实在水井打水时要小心……”

　　黎音点头应下，接过李泽林手里的药碗去井边清洗。

　　山门外的石阶前，凌辞忧正在练剑。李泽林站在台阶边交代。

　　“后山的竹林泥泞不好走，今天不用去巡看，守好山门就行。练剑要注意强度，你手腕已经拉伤了……”

　　凌辞忧收剑，点头应下。

　　李泽林回到房间收拾包裹。他把短刀藏在衣袍下摆深处，看了眼那串铜钥匙，将它压在床褥下。

　　他拿出观里最后的铜钱，清点了一遍四十七文不多不少。他取下挂在墙上的旧竹篓，背在肩上，迈步走出山门。

　　山道上也尽是融化的雪水，湿滑难行。

　　他沿着小径下山朝着东边走，步伐缓慢但平稳。两手在宽大的袖筒里，快速拨动着竹算筹在心中默算。

　　他在算观内的用度。这趟下山要采买，党参三两、茯苓五两还需添置二斤干苦荞维持生计。米铺那里欠着的银子……眼下手头不够宽裕，只能搁置。

　　走了二十里泥泞的小径，到官道上好走很多，官道两侧出现大片农田。开春农忙，耕夫正牵牛翻田。观后那两亩田也该翻耕了。

　　正午前，他赶到了彩霞镇南门。

　　镇上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路上也被踩的泥泞不堪。开春后往来的商贩变多，两旁的挑担货郎沿街叫卖。

　　他躲开正街王掌柜的铺面，拐入南街的干货集市。

　　他先在几处散摊上询问党参和茯苓的价钱。第一处药摊摊主开价极高，寻常党参竟要价二十蚊一两。第二处虽然便宜很多，但茯苓受潮发黑，药性全失。

　　他没搭腔，转身朝街角的老药铺走去。

　　老药铺的老木柜台上落满了药屑，掌柜在称量药材。

　　他在柜台前站定，说明要买二两普通党参和五两茯苓。掌柜拉开抽屉抓药，顺口抱怨开春后生药进价大涨。

　　“如今陈家也开始大量收护心固脉的药材，其他药材也一并跟着涨价！”掌柜把党参称好，倒在麻纸上包好。

　　李泽林撑在柜台边缘，询问缘由，“这陈家怎么突然收起药材来了？”

　　掌柜四下看了看：“这谁知道呢，从去年冬天起就四处遣人扫货。但凡能续接心脉的珍惜药草，全被他们强行买走！

　　赤竭藤、血续草这一类物件，都进不了镇子，便被陈家派驻的伙计整批截下。小铺子拿不到半两存货，市面上的行情全叫陈家死死捏在手里。”

　　他听完掌柜这番话，没在问其他问题，从布袋里数出三十文铜钱递了出去。掌柜收了钱，将两包包好的药推到他年前。

　　他把药包塞进竹篓底层，走出老药铺。

　　经过路口的一处茶棚，想来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便在棚角空位上坐下。

　　茶棚用几根毛竹和破布搭成，摆这几张方桌。棚里坐着几个赶脚的挑夫与几个休息行商。

　　他数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向跑堂要了一大碗粗茶和一张杂面干饼。热茶端上来，茶汤发黄干涩。他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就着温水咽下。

　　邻桌坐着两名长途脚夫，正在交谈。

　　“今年陈家不知道犯的什么病，又是收药材又是设暗卡！”

　　“听说陈家是在找一个叫凡间客的人。原先就发过悬赏一直没有消息，前段时间陈家直接增加了悬赏金额，只要能提供有用的线索，直接赏银千两！能指出藏匿地点，能换陈家一份前程。”

　　“凡间客这名号，少说有七八年没听人提过了。当年枫澜国大典一剑斩妖的人物，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汉子摇头，话语里尽是唏嘘。

　　“你小声点，如今陈家可是当世第一大家族六大宗门都没他名号大。听说那凡间客当年被陈家伤了根本，早就成了废人，陈家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离陈家伤凡间客少说也过去十几年了吧，这陈家怎么现在增加悬赏扣押药材？莫不是已经掌握什么线索了？”

　　两人四处看了看不再言语，低头吃起干粮。

　　李泽林坐在长凳上，手里端着粗茶碗，目光呆滞的看着地面。手里的茶水渐渐变凉也毫无察觉。

　　他脑内思绪翻腾，陈家在控制修补心脉的药材还在四处通缉一个叫凡间客的人。

　　他思绪飘散，想到了观里的大师兄。陈家控制药材明显是在针对凡间客，凡间客也是被伤了心脉？天下真会有这么巧的事？

　　他是在十二年前被师父和大师兄捡到，后来他们一直生活在归云观里，大师兄确实从没提过他的身世。

　　陈无山也姓陈，如果大师兄真是凡间客，那这算是陈家的私事，是大师兄触及了陈家的利益才被通缉？

　　他无数次查探过大师兄的脉象。大师兄体内确实没有真气游走，也没有功法护体的痕迹，确实是个普通的凡人。

　　若大师兄真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凡间客，怎会沦落到这般天地，任凭心脉燥火煎熬身体。

　　如今陈家突然加大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