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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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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林去后院杂物房抱来一卷发黄的旧草席,抖开铺在床上,伸手压平,头也不抬地交代:
“观里存粮不多了,糙米只剩三天的分量,杂谷也要剩着吃了。山下米铺王掌柜那里还欠着银子……”
黎音站在屋内,看着他收拾屋子也静静听着。
“观里养不起闲人了,日常挑水、劈柴都是三师弟在干。后山有两亩薄田开春后要除草翻土。大师兄身上有旧伤,做不了重活,后院有个大斧你注意别动。有问题你可以来找我,三师弟话少……你也可以找他。”
“我做过杂役,懂做事。”黎音垂眸回答。
李泽林看了她一眼,未问她究竟从枫澜国何处逃到这里,只应了一声“好”,便离开了。
走到回廊拐角,他想起少女干裂的嘴唇,折回厨房取了半瓢清水,将其搁在她门边的破瓦盆里。
黎音在观里住下的第三天。
李泽林照常端着木盆去井边淘洗杂谷,穿过走廊时停了步子。
黎音已经在柴棚前劈柴。她握着一把旧斧,斧刃钝了,她便不凭蛮力硬砸,而是顺着木柴的裂纹下斧。劈开的木柴,被她齐整的码着,她把带树皮的湿木挑出来横垫在最底层挡潮。
寻常农户劈柴只顾劈断,不会挑拣干湿用来做防潮的隔层。
他看了片刻,将细节记下。淘洗完杂谷,他在走廊的石凳上坐定。
“手伸出来。”
黎音将旧斧靠放在木桩旁,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走过去将右手臂平放在石桌上。
三天前黎音刚进门时,他只是粗略探查虚实。此时他指腹压在她腕侧的脉门上,向下施力,寸寸查探。
寻常凡人即便没有修炼的灵根,体内的经络也是顺直舒展的。而黎音体内的经络干瘪闭塞,相互扭结纠缠。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残缺畸形,不能引气入体,也蓄不住武者的内劲。强行引气只会震碎经络爆体而亡。
他收回手“经络是扭结堵死的,不能修行吐纳法。”他据实直说。
黎音收回右手,低头向他致谢。她没漏出半分失望,没有询问能不能调理医治。她只端坐在石凳上,垂着头。
东厢房的木门被推开。
陈无山披着旧棉袍跨出门槛,右手按着左胸,抬头说:“今早的风格外冷啊。”
他走下石阶,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捡起黎音劈出的一截细木柴,在水泥地上横竖各划三道,画出九宫格局。
“不能吐纳,那便不学吐纳。”陈无山将柴枝折成两段,将其中一段递到黎音面前,“天下法门不单靠真气冲杀。术数方位、奇门遁甲,不用半点真气,凡人亦可斩仙!”
陈无山握着半截细柴在九宫格中点出乾坎艮震四处,按顺序念出生克与飞星顺逆的口诀。他说了两遍,落点很慢,每处都停,将来由摆得清晰。
陈无山将细柴抛到地上,靠在石桌旁说:“慢慢来错了也不打紧,地上的泥巴不会咬人,尽管照着摆就行。”
待陈无山退开,黎音蹲在地上,她从柴堆旁捡出几枚大小相仿的碎石,按照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八门序列,一枚一枚放在泥线的交叉处。
九枚石子落位准确,与陈无山口述的规矩分毫不差。不仅方位准确,就连飞星落子的先后顺序也没乱半分。
摆完最后一枚死门石,她手指在泥上一顿,站起身时脚背向后一滑,像是不慎踢歪了巽位与离位的两枚石子,把原本严整的阵型蹭乱。
她在故意藏拙。
李泽林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枚偏斜的石子。初次接触九宫数术的人不可能推演得如此周密。黎音记性极好,心思缜密,做事留有退路,这不是寻常避难人该有的底子。
陈无山低头扫了一眼被蹭乱的泥地也不说破。
“收步收的太急,脚底不稳。”他将泥地上的线痕用脚抹平,“今日先记这些,去把后院那两大水缸挑满,从后山的河道里挑。”
“好。”黎音应承下来。
黎音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没有辩解。她挑起柴房门后的扁担水桶,快步往后山走去。
山门外的石阶上,凌辞忧练剑已有大半个时辰。
陈无山踱步走到山门前,靠着门框看他练剑。
他穿着一件发白的短袄,站在石阶正中央,将剑平直向前刺出。平直出剑,动作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
凌辞忧刺到第二百四十剑,出剑动作渐渐带出急躁。
“手腕放平两分再往前送。”陈无山说,“回剑收力太快,剑尖就虚了。”
凌辞忧停顿了下,没开口回应。
下一剑刺出时,凌辞忧将右手手腕下沉了两分,剑尖推出去平直稳当。刺到定点,他多停息了半息,随后才缓缓收剑。他用剑招回应了大师兄的提点。
“大师兄,今天能学其他招式吗?”
凌辞忧说话手上动作也丝毫不乱。
“什么招式?”
“剑法一类的。”
“你想学?可我也不会啊!”
……
陈无山说到坦荡看不出破绽,他在门槛旁站了片刻,抬手拢紧旧棉袍,转身回东厢房躺下休息。
李泽林端着木盆回了厨房。
他把淘好的杂谷倒进大铁锅,舀入三瓢水,在灶膛前引燃干松针。干柴在炉火中烧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白汽顺着铁锅边缘升腾起来。
他坐在小木凳上,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册,从灶里取出烧了一节的木柴。
在书册上记下清晨查眼底事项:
黎音,脉络扭结畸形,不可运真气。心细,善忍,知藏拙,做事预备退路。
观里只剩下四十七文铜钱,米粮加上杂谷还能撑一段时间。山下米铺还欠着银子。大师兄的旧疾,靠药柜里那几片干茯苓已经撑不住了。
他在书册末端写下要抓的药,写完将书册塞回内襟贴身处。
观里的粮食本来就少,现在又加上一个黎音他现在想那串钥匙要真是师父私库钥匙就好了。
锅里的杂谷粥开始翻滚,冒出骨香。
李泽林拿起汤勺搅动锅底的杂谷,火光照在他的布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