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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他记得母亲 ...

  •   他记得母亲生病那两年,瘦了很多,却总是笑着。她坐在窗边,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织毛衣,织好了,就叠好放进箱子里,说:"毓,这是给你以后的孩子织的。"

      程毓那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 母亲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想在这个世界上,多给他留一点东西。

      他把那几件毛衣,一直收在那个铁皮盒子里,一件都没舍得穿。

      程毓是在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第一次在银行见到那笔汇款。

      那天他去银行办存折 —— 社保的救助金每月打一次,够他吃饭。柜台里的柜员刷了一下卡,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程毓是吧?你这个账户里,每个月一号,会准时进一笔钱。不是社保的。"

      程毓一愣:"什么钱?"

      "匿名汇款。" 柜员说,"汇了有一年多了。金额不大,够你一个月伙食。你不知道?"

      程毓低头看着存折上那几行陌生的进账记录,眉头轻轻皱起来。他想了想,问:"能查到是谁汇的吗?"

      柜员摇头:"匿名的,查不到。你要注销这个账户吗?"

      "不用。" 程毓把存折收起来,"先留着吧。"

      他走出银行大门,秋天下午的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本存折,心里浮起一个很模糊的疑问 —— 谁会每个月匿名给他打钱?

      他想到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毓,妈走了以后,会有人替妈照顾你的。你不要恨这个世界。"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忽然觉得,母亲那句话,好像真的在指什么。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树荫下。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他二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领口松着,露出里面一件白 T 恤。头发剪得很短,眉眼浓烈,轮廓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银行门口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他看着程毓低头看存折的样子,看着他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的样子,看着他转身走进人流里的背影。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 原来是你。"

      这个年轻人叫翟子欲,二十岁,A 大工程系在读。今年大四,因为父亲翟青山病重,他办了休学,从北京赶回了兰城。

      回兰城的第三天,他在父亲的书房里,整理那一屋子积了灰的文件。他原本只是想找一份合同,却在一摞旧文件的夹层里,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手写的账册。

      账册已经很旧了,封皮磨得发亮。翟子欲翻开,发现是一笔一笔的汇款记录 —— 每个月一号,固定向一个叫 "程毓" 的账户汇款,金额不大,备注栏里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他翻到账册里夹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月白色裙子的年轻女人,眉眼弯弯,笑得很温柔。旁边用铅笔写着三个字:孟淑敏。

      翟子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间有一种非常干净的、让人挪不开眼的漂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 翟青山有一次喝醉了酒,在书房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话:"我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她儿子……"

      那时他只当父亲是醉话。

      现在他看着账册上那个名字,忽然觉得,父亲那一辈子藏在心里的东西,好像隐隐约约,露出来一角。

      第四天,翟子欲开车路过兰城一中。

      他本来是去给翟梓溪送落在家里的东西。车停在门口,他坐在车里等人,百无聊赖地往校门口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认出了程毓。

      放学的人流里,那个少年走在最边上,低着头,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他瘦,穿着空荡荡的校服,肤色白得透明。就那么一眼,翟子欲猛地坐直了身子 —— 那张脸,和书房照片上孟淑敏的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盯着那个背影,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翟子欲是在 A 大第四年的秋天,接到翟青山病重的电话的。

      电话是家里的老管家打来的:"少爷,老爷前几天夜里晕倒了,送医院,查出来是心脏的问题。医生说…… 得静养,不能再操心了。您看,是不是回来一趟?"

      翟子欲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回去。"

      他办了休学。把工程系的行李一收,从北京飞回了兰城。

      回兰城之前,他在北京这几年,过得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风光。A 大工程系,竞争激烈得可怕。翟子欲这人,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读书也狠 —— 别人熬夜,他熬得更狠;别人拼绩点,他拼到年级前几。他从小就是这样,要什么,就要拿到最好。

      可拿到最好的之后,他常常觉得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这种 "什么都要最好" 的性子,是从小被翟青山教出来的。翟青山这个父亲,沉默,寡言,从不夸他,也从不骂他。他只会在翟子欲考了第一名时,淡淡地嗯一声;在翟子欲闯了祸时,冷冷地看他一眼。

      翟子欲从小就知道,父亲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任何人都进不去的。那块地方锁着一把钥匙,钥匙锁着一个名字。

      他小时候不懂。长大后,他隐约猜到,那个名字,是一个女人。

      回兰城的第三天,他在父亲书房里翻旧文件,翻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那本旧账册,一笔一笔,都是汇款的记录。收款人叫 "程毓"。翟子欲起初只是好奇,翟青山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人打钱。他顺着账册,翻到夹在里面的那张照片,看到了孟淑敏。

      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翟青山这辈子没结过别的婚,没离过婚,对翟子欲的母亲也说不上多亲近。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沉默的坟,坟里埋着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敢开口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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