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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可有些东西 ...

  •   可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二十二年后,会有一个清瘦得像一杆竹的少年,从这座城市里走出来。他眉眼像极了那个埋在雪底下的人,骨头却像极了此刻抱着他的那个女人。他会在十七岁那年的秋天,遇见一个眼睛里带着火的年轻人 —— 那团火,是从他生父二十七年短暂一生里,剩下的最后一点余烬。

      比如会有一个撑伞的男人,用一辈子去赎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赎的罪,把愧疚变成汇款单,一张一张,寄给那个他连叫一声 "我喜欢你" 都不敢的女人的儿子。

      比如这场大雪,会在二十二年后的某一个冬天,再下一次。那时候,雪地里倒下的就不是黑旗了。是梅。是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肯开出来的 —— 蚀骨的梅。

      2023 年秋,兰城一中。

      "叮 ——" 上课的铃声,催促着迟到的脚步。

      高二(11)班是文科班。高二共十五个班,前十个班都是理科班,后三个班是文科和特长班。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教室,门口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班牌:高二(11)班。

      程毓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九月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他没有看课本,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操场。远处的看台上空无一人,几个高一的孩子在打篮球,笑声隔着两层玻璃,模模糊糊地飘进来。

      他瘦。是真的瘦,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能塞下他大半个拳头。肤色白,白得近乎透明,像常年晒不到太阳。偏偏五官生得好 —— 眉骨清,眼尾长,鼻梁挺,嘴唇薄。是很干净、很安静的一张脸,安静到有几分疏离。

      隔壁 (12) 班的翟梓溪从走廊经过,透过窗户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翟梓溪漂亮,漂亮得带刺。十七岁,已经学会穿最合身的校服、梳最利落的马尾,走起路来鞋跟敲在走廊上,一声一声,像踩着节拍。她看了程毓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她没说话,收回目光,径直走了过去。

      下课铃响,程毓合上课本,一个人去食堂。

      他从不和同学一起吃饭。打了一份最便宜的菜,端到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慢慢地吃。有女生在小声议论他 ——"那个程毓,好帅啊,就是好高冷"" 听说他家里……"—— 程毓充耳不闻,像没听见。

      午休时间,他独自坐在操场看台最高一排,靠着栏杆,仰头看天。

      兰城秋天的天很高,很高。白云慢吞吞地飘,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想什么。

      高二(11)班的学生只知道,这个叫程毓的转学生成绩好得吓人,月考、期中、期末,文科班第一永远是他的名字,甩开第二名一大截。他沉默寡言,不交朋友,不和任何人亲近。有人说他是 "书呆子",有人说他是 "怪胎",还有人说 —— 他家里没人了。

      这话,是从翟梓溪嘴里传出去的。

      "你们离那个程毓远点," 翟梓溪在女生堆里漫不经心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他爸是个死刑犯。他家里就他一个人,靠救济金活着。"

      有人惊呼,有人追问。翟梓溪却不肯再多说,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程毓一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廊尽头,翟梓溪抱着手臂,堵在他前面。

      路灯昏黄,把她漂亮的脸照出明暗两半。她低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程毓,眼神冷:"你是不是又跟人说我什么了?"

      程毓看着她,很平静:"没有。"

      "没有?" 翟梓溪冷笑,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那你跟个哑巴似的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自己是谁?你妈 —— 你妈当年怎么抢我外婆的男人,你不知道?你这个 ——" 她顿了顿,咬出那个字,"野种。"

      程毓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他没有还口,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一下眉。他绕过翟梓溪,脚步平稳地往校门外走,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落在他身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翟梓溪站在原地,盯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狠狠踹了一脚墙,低骂了一声,也走了。

      程毓走出校门,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小巷,走了两百米,掏出钥匙,开了出租屋的门。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一床,一桌,一椅,一盏台灯。桌上放着一摞法律专业的书,压着几份作业本。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架,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他把书包放下来,坐在床沿,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一叠汇款单的存根,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月白色的裙子,眉眼弯弯,笑得很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那是他的母亲孟淑敏,和他自己。

      程毓把照片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风声。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程毓的一天,是枯燥到近乎刻板的。

      早上五点半,他准时醒来,在床上睁眼躺两分钟,然后起床。洗漱,热一盒牛奶,背着书包出门。路过巷口的早点摊,他从不买 —— 不是不想,是舍不得。那点钱,他要留着,买法律书。

      到学校,他提前二十分钟,坐在教室里,翻开课本,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上课,他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工整。下课,他不像别的同学那样扎堆聊天,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望着窗外。

      中午,他去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菜,坐在角落,慢慢地吃。有时候食堂阿姨看他瘦,会多给他一勺菜,他就轻轻道一声谢。

      晚自习结束,他一个人回出租屋。那间屋子,他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连牙刷都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自己活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因为他怕,一旦停下来,那些关于母亲、关于身世、关于孤独的记忆,就会涌上来,把他淹没。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想一点母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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