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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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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年,冬日,大雪,兰城市北郊林场。这里是政府指定死刑犯执行枪决的地方,也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砰!"
一声沉闷的枪声,惊动林间栖息的鸟雀,它们振翅四散逃命。
伴随枪声倒地的还有当事人 —— 程泽海,27 岁,兰城银行行长,本市最年轻的风云人物。他像一面应声倒地的黑旗,在雪白的画布上,留下了最后一笔。
雪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到天亮时,整个北郊林场白得没有边际,松枝被雪压弯,一株挨着一株,像低头站着的送葬人。
程泽海是被两个法警架着下车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旧西装,是结婚那天穿过的。衣服很合身,只是人瘦得脱了形,肩膀那里空出一块,像挂在衣架上。执行令念完了,漫长的、程序化的那一套。他听完,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执行官问:"有没有什么遗言?"
他沉默了几秒。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谁在替他哭。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淑敏…… 别。"
后半句被吞进了雪里。没人听清他想说 "别等",还是 "别哭",又或者是 "别怪他"。
这些话,此刻都被大雪盖住了。
林场外围,两公里外,一条废弃的砂石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在雪里吐出一小团一小团白气。
车里坐着两个人。
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从枪响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她穿一件月白色的旧羽绒服,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刚死了丈夫的人。她叫孟淑敏,今年三十四岁,程泽海明媒正娶的妻子。
襁褓里是个不满一周岁的男婴。大概是惊着了,扁着嘴在母亲怀里小声委屈地哼唧。孟淑敏低下头,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他走了,不疼了。"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直没说话。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捏着一把黑伞 —— 伞一直没打开,雪落了他一肩膀,他也浑然不觉。他叫翟青山,程泽海生前在银行里坐对桌的同事。今天是他开车送孟淑敏来的。
"姐,你疯了?" 他昨天晚上压着嗓子吼,"那是什么地方,你抱着孩子去?程泽海他做的那些事,你现在去,算怎么回事?"
孟淑敏只是静静地说:"他是孩子的爸。"
一句话,把翟青山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拿上车钥匙,说:"我送你。"
此刻他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女人。雪光映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哭,眼眶是干的,只是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
翟青山看了她很久,久到雪落在他睫毛上,结成了薄薄一层霜。
他这一辈子,认识孟淑敏十五年。十五年前她是文工团最漂亮的报幕员,他是刚进银行的小柜员,一次联谊会远远看过她一眼,就把那一眼藏进了心里,藏了整整半辈子。后来她嫁给了程泽海 —— 那个比她小七岁、眼睛里总有火、笑起来能把整个屋子都点亮的年轻人。翟青山去喝了喜酒,在角落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回去吐了一夜,第二天照样西装革履去上班,谁也没告诉。
他知道程泽海是怎么疯了一样追着比自己大七岁的孟淑敏跑,知道孟言霜那个十八岁的姑娘是怎么红着眼把程泽海堵在银行门口,知道那一晚孟言霜喝醉了酒是怎么敲开他翟青山的门。他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孟淑敏生下这个孩子的那一年,也 "恰好" 让自己的妻子生下了一个儿子。他只是在程泽海出事后的十一个月里,每个月匿名往孟淑敏的账户打一笔钱。他只是在今天凌晨五点,把车开到她楼下,陪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到这个两公里外的地方。
他甚至不敢下车。他连站到她身边的资格,都要借一把伞来撑。
"姐。" 翟青山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回去吧。"
孟淑敏没动。她隔着两公里的雪地,望着林场深处那个模糊的方向。
"青山,你说,他临死之前,恨不恨我?"
翟青山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半天才说:"…… 他不会。"
孟淑敏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这个人,一辈子横冲直撞,要什么就抢什么。抢了我女儿喜欢的人,抢了我这个半老徐娘的心,抢了他不该抢的钱。到最后,命也抢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可我不恨他。他来这世上这二十七年,就像一场大火。烧完了,就剩这点东西。"
她把婴儿往怀里紧了紧。"他叫程毓。毓是钟灵毓秀的毓。我妈取的。"
翟青山低下头。他看见自己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滴水,砸在大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不知道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 孟淑敏终于说。她推开车门,抱着孩子下了车,雪立刻扑了她一身。翟青山赶紧撑开那把黑伞,绕到她头顶,把大半个伞面都倾在她和孩子那边,自己半边肩膀瞬间白了。
两个人站在车边,最后往林场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雪,无边无际的雪,把所有的脚印、血迹、黑旗,都盖得严严实实。
孟淑敏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襁褓里的婴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 "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又亮又脆,刺破了林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孟淑敏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地拍:"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啊,就剩咱们娘儿俩了。"
翟青山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桑塔纳掉了个头,沿着砂石路往市区开去,车尾灯在雪幕里画出两道红色的弧线,越来越远,最终被大雪吞没。
林场里又恢复了寂静。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松枝上的雪一点一点地,把那枝按进纸里的 "红梅",盖了起来,盖得严严实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