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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牢一晤 ...


  •   天牢深处,光线昏暗,阴风裹着铁锈与淡淡的血腥气,沉沉漫开来。

      裴聿走在前头引路,昭晏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过潮湿冰凉的石地。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远远落在后面,不敢靠近。到牢门前,裴聿停下,侧头看她一眼,语声清淡:“就在里面。”

      昭晏微微颔首,伸手推开那扇沉旧的铁门。裴聿没有跟着跨进牢室,只立在门槛之外,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进室内,分寸得当,不插手,也不回避。

      门内,陆临渊被铁链悬吊在刑架上。

      勘问的酷刑,早在她入宫向父皇求情之前便已经受过。两道粗重铁链扣死他的腕骨向上绷紧,脚尖堪堪点住地面,一身重量大半悬在手臂。往日清雅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撕裂,肩背之上鞭痕纵横交错,深的地方皮肉翻卷;锁扣磨破的创口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坠在潮湿石地,积成暗褐的血痕。

      他垂着头,乌发散乱地黏在汗湿带血的颊边,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听见门轴响动,他艰难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睫,涣散的视线慢慢投向门口。

      看清昭晏,又瞥见门槛外立着的裴聿时,他瞳仁猛地一缩。

      心口先是狠狠一震,跟着漫开一阵酸涩的惶然。他原不愿昭晏看见自己这般不堪、任人折辱的模样,一身污血,困于刑架,成了人人唾骂的罪徒。他本该冷言驱她走,划清界限护她周全,可唇齿一动,出口的,仍是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名字。

      “昭晏。”

      气息破碎微弱,一声唤,耗去他大半力气。

      昭晏立在原地,只一眼,浑身的血气仿佛瞬间冻住。

      那个和她结缡二载,清晨伴她梳妆、雨夜同案研墨、岁末围炉为她拢披风的夫君,如今就这样缚在刑架之上,满身血伤,连稍稍卸去身上的力道都做不到。

      父皇明明许诺,狱中无苛刑折辱。

      此刻刺骨的寒凉顺着脊背窜遍四肢百骸,帝王的体恤原只是纸面空话,酷刑早已在她求情之前,便落在了他身上。她清楚门外的裴聿会将此间种种如实上报,清楚自己此刻的逾矩心软,都会变成日后弹劾的把柄。可心底翻涌的疼几乎要将她吞没,想抱紧他,又被那一身狰狞溃烂的伤痕死死按住,不敢有半分莽撞。

      下一瞬,她快步上前,刻意收尽力道,小心翼翼扑到刑架前,张开双臂,极轻极缓地环住他的腰侧。她不敢用力收紧,手臂虚虚拢着,生怕稍一重,便碾裂那些还在渗血结痂的创口,只将脸轻轻贴在他尚且完好的肩头。

      铁链被这一动撞得叮铃震颤,拉扯着悬吊的力道,旧伤骤然撕裂。陆临渊浑身剧烈一颤,压抑的痛哼闷在喉间,额上瞬间迸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手腕被铁锁牢牢锁死,分毫动弹不得,连抬手回拥、替她拭泪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狼狈不堪地承着她的温柔。

      “临渊……临渊,我来了……”

      滚烫的泪水汹涌涌出,浸透他污血斑驳的囚衣。昭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得断断续续,轻柔的怀抱始终不敢加重半分,如同捧着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珍宝。

      裴聿静立在门槛边,没有出声打断,亦没有挪开视线。油灯昏黄的光影在他平整无尘的玄色衣料上起落,神色淡漠无波,辨不出喜怒,只沉默守在原地,将牢中一幕幕尽数收在眼底。

      陆临渊僵在刑架上,只能勉强微微侧头,将下颌轻轻靠近她的发顶。无力相拥,便只能以微凉的额角,极轻极浅地抵一抵她的发鬓,气息颤得几近断裂。

      他心底纷乱如麻。暗无天日的牢狱,他日日盼着她来,盼得这方寸炼狱能有半分暖意;可当真见了,又极致怕她来。门外裴聿在场,朝野耳目众多,她这般不加掩饰的心疼与偏袒,只会将她自己拖入险境。

      “别靠这么近……这里脏,血腥味会沾到你身上。”

      他的声音轻得一吹就散,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疼惜,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万般温柔、万般亏欠,可铁锁拘身,他什么都做不了。

      昭晏死死不肯松开,依旧维持着轻柔的环抱,肩头不住发抖。

      “我不怕。”她埋在他肩窝,哭声闷闷的,带着极致的委屈与痛楚,“我不怕脏,不怕这里阴冷可怖,我只怕你受苦。临渊,他们在我向父皇求情之前,就已经这样对你了!”

      她抬手想去抚过他纵横可怖的肩背伤痕,指尖堪堪要触到皮肉,又骤然僵住,慌忙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半分都不敢落下,生怕分毫触碰,都给他带去剧痛。

      “我从来不信你会叛国,半分都不信。”她抬起通红的泪眼,直直凝着他憔悴失血的眉眼,字字恳切,泣音难掩,“我们相守两载,朝夕晨昏、岁岁相伴,我知你品性磊落、清白坦荡,我绝不信你会做谋逆通敌的卑劣之事。”

      陆临渊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烫,血泪翻涌。

      他何尝不想自证清白?可案卷已定,陆氏倾覆,罪名扣死,万千冤屈无处可诉。

      更何况,他们的婚约,早已被一道圣旨作废。

      这念头砸在心口,比背上所有鞭伤烙痛更甚。两年晨昏相守,温柔缱绻、安稳朝夕,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光景,可一朝祸起,良缘尽碎,他沦为阶下罪徒,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再也配不上她半分尊贵坦荡。

      他舍不得让她抱着渺茫希望苦苦奔走,更清楚门外的裴聿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阻隔,是朝堂、是律法、是世俗所有冰冷规则的化身。

      “昭晏,听我的,回去吧。”他气息艰难,字字隐忍,“圣谕已下,婚约作废。我如今身带重罪、身陷囹圄,与我牵扯半分,于你百害无一益。你该走你的坦荡前路,不要困在我这无望的烂事里。”

      “我不走!”昭晏猛地摇头,细碎泪珠纷纷坠落,“我不要什么安稳坦途,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洗清冤屈。我不会就此作罢,我会四处奔走,寻遍凭据,迟早替你洗尽这满身污名!”

      烛火摇摇荡荡,将牢中两道相依的影子拉得破碎交叠,又被冰冷横贯的铁链狠狠割裂,支离破碎,一如他们此刻身不由己、濒临破碎的情意。

      裴聿抬眼扫过将尽的灯芯,片刻后,语调平稳无波,淡淡开口提醒:“该走了。”

      无苛责,无催促,只是恪守本分的一句警示,却像一道冰冷界线,硬生生劈开牢中短暂的温情。

      昭晏心头骤然一紧,不舍得松开怀抱,却深知圣命难违、时辰将至。

      “时辰到了……我要走了。”她哽咽难言,鼻尖通红,泪眼牢牢锁住他,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你一定要撑住,好好保重,等着我,好不好?”

      陆临渊被铁锁锁着,分毫不能动作,只能极轻极缓地点头,目光死死黏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舍不得须臾移开。

      他清楚这一句应允,是支撑自己熬过余下痛楚的唯一念想,亦是困住昭晏、让她逆旨奔走的牵绊。门外有人坐镇,他不敢多说一句逾矩私语,所有深情、所有期盼、所有隐忍,尽数压在残破心底。

      “好。我等你。”

      一字极轻,却重逾千金,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答复。

      昭晏缓缓松开虚拢的手臂,没有立刻后退。她不顾他脸颊沾染的血污冷汗,倾身向前,极轻、极柔地吻上他干裂失血的唇。

      仓促、滚烫、隐忍,裹着她两载夫妻情深,裹着她不惧皇权、不畏人言的孤勇,是寒牢炼狱里唯一一点滚烫的暖意。

      陆临渊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苍白面颊滑落,尽数融进颈间未干的血痕里。

      他被困刑架,只能被动承接这跨越风雨、踏破黑暗而来的温柔。心底清明,方才所有缠绵与情深,尽数落在裴聿眼中,日后必是祸端。可他太过贪恋这一点微光,纵使前路万劫不复,也舍不得推开半分。

      片刻分离,她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垂落的冰凉手心,而后一寸寸缓缓后退。

      “我会再来。”

      她深深望他一眼,眼底是不灭的执拗与笃定。明知圣旨严禁、仅此一次,她依旧不肯认命。

      转身离去时,她一步三回头,不舍尽数藏在回望的目光里。刑架上伤痕累累的人被铁锁禁锢,只能静静立在原地,沉默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裴聿侧身让开道路,待昭晏踏出牢室,他垂眸,最后朝刑架上的陆临渊淡淡一瞥,神色漠然,无悲无喜,无半分多余情绪。

      厚重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合拢,彻底隔绝昏黄烛火,隔绝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意,将无尽阴冷黑暗,重新锁回这方寸囚牢。

      阴冷甬道的寒风扑面而来,裹着彻骨凉意。昭晏死死攥紧衣袖,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哭声,敛去所有脆弱失态,跟着前方的裴聿,循着远处微弱灯火,一步步走出天牢深处。

      一路死寂无言,无人言语。

      牢内,重归万古寒凉。

      陆临渊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态,唇上还残留着她温热的触感,心底盘旋往复的,全是她含泪的模样、执拗的承诺。

      他本该劝她断念、劝她放手,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私心作祟,他竟无比贪婪地盼着,她真的能再来。

      只是他比谁都清醒——

      圣命森严,朝野壁垒,君臣有别,罪名难洗。

      这一次寒牢一晤,大抵已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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