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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烛下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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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甬道的寒气一路黏在衣袂上,昭晏跟在裴聿身侧,踩着一地零碎晃动的灯影往外走。一路无人言语,只有靴底碾过湿石,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
到宫门前,裴聿停下脚步,玄色衣料浸着牢里的阴潮,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沉静模样。他不责她方才在牢内失态落泪,也不追问那个落在刑架之前的轻吻,只依着诏狱的规矩,语声平稳。
“方才牢里的一言一行,按例都要录进狱档,送入御前。”
昭晏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方才满心都是陆临渊满身的伤,贪恋那一瞬相拥的暖意,竟忘了裴聿在侧。身为执掌诏狱之人,录档存证、上呈君王本就是他分内之责。她心头惶惶,不知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会不会给陆临渊招来新的后患。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想到此人的身份,终究没有多言,只轻轻颔首,转身踏入宫门。
裴聿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阴影里,才回身,重新折返天牢深处那间刑室。
狱卒识得他,悄无声息退到门外,虚掩牢门,一室只剩残烛摇曳。
陆临渊方才已经被从刑架上解下,靠着石壁蜷坐,脊背的鞭伤稍一动便牵起钻心的疼。昭晏残留的气息还淡淡浮在空气里,唇上那一点柔软触感,是这片寒狱里仅存的暖意。待看清裴聿再度走入,那点暖意,慢慢沉进冰凉的底色里。
裴聿缓步站定,目光落在他失血苍白的脸上,开门见山,没有多余铺垫。
“往后不再对你用刑,性命暂且保全。”
陆临渊喘息一滞,身侧松脱的铁链轻轻震出一声细响。他垂着眼,心底隐隐猜到缘由,却不敢深想。
不等他开口,裴聿淡淡续上,字句清晰,直击要害:
“你不必猜。这份恩典,是公主跪请陛下换来的。”
“原本镇国公逆案铁证堆叠,按律当严刑彻审,追彻陆氏所有关联人证。是昭晏公主屡次进言,以自身为你担保,求陛下暂免你的刑讯,保你残命。”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诏狱掌事者不容置喙的压迫,直直看着僵住的陆临渊:
“你可以嘴硬,可以誓死护着你父亲、护着府中秘事。可你该清楚,公主为你破例求情,已是犯了朝野忌讳。她金枝玉叶,清白无瑕,如今偏偏为一个逆臣之子屡次触怒圣心。”
“你若执意闭口不言、刻意隐瞒,案子悬而不决、僵持不下,陛下耐性耗尽,最后追责的,不会是早已定罪的镇国公,只会是屡次徇私袒护你的昭晏。”
陆临渊浑身剧烈一颤,背上新旧伤痕齐齐扯出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他从未想过,那短暂的免刑、片刻的安稳,全是昭晏拿自己的清誉、拿自己的安稳换来的。
婚约已废,她本该彻底抽身、与陆氏逆案划清所有界限,做她无忧无虑的皇家公主。可她偏偏逆势而为,一次次为他奔走。
裴聿眸光沉沉,字字诛心:
“你不惧严刑,不惧身死,是你的骨气。可你不能拖着公主为你的骨气买单。”
“今日我来不是逼供,是提醒你。为了保你的人,你该事事坦白。镇国公所作所为,府中所有内情、所有往来,事无巨细,一一说清。不必遮掩,不必硬扛。”
“把案子查透、厘清所有脉络,才是唯一能让公主彻底脱身、不被你牵连的法子。”
陆临渊喉间酸涩发堵,眼眶骤热,气息乱得几乎喘息不上。
他信父亲没有叛国,可此刻他忽然不敢再固执。他不怕自己受尽酷刑、身死狱中,却怕他的沉默、他的坚守,最后会变成刺伤昭晏的利刃。
“我没有可招的。”陆临渊声音虚弱发颤,却裹着一层濒临崩裂的无力,“我只知道,家父绝无叛心。”
裴聿淡淡看着他,面上不起波澜:
“有无叛心,不是你空口断言。免刑是公主为你求的情,留给你的时间,也是公主换来的余地。你好好想,慢慢捋。”
“所有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哪怕再细微的琐事,尽数道出。别让她一片苦心,最后沦为拖累她的罪证。”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牢门。临跨出去之前,回头淡淡扫了一眼靠着石壁、满身伤痕的人:
“想清楚了,传我即可。莫负公主保全之意。”
牢门合上,隔绝外面的灯火,囚室重归死寂。烛火噼啪轻响,铁链随着他每一次微弱呼吸轻轻晃动。
陆临渊独自困在黑暗里,心口的痛,早已远超皮肉之苦。
原来他得以暂免酷刑、苟活下来,全是她折身为他换来的。
他誓死护家,可唯独护不住唯一一个真心护他的人。
另一边,昭晏回到殿中,屏退宫人,独坐灯下。
殿内静得只余下烛火跳动的轻响,牢里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染血的白衣,脊背翻卷的鞭痕,苍白垂落的眉眼,铁链勒在腕间的深印,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是还在眼前。
心口一阵阵抽痛,眼泪早已流尽。她方才拼尽全力,也仅仅只换来一句免刑。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诏狱卷宗锁死,她没有资格翻阅;朝堂之上人人避嫌,没有哪个大臣敢站出来替陆氏说话;她也不能再去御前求情,多说一句,便是坐实徇私,反而会引火烧身,连这一点好不容易求来的宽宥都要失去。
她贵为公主,锦衣玉食,万人朝拜,可面对这一桩钦定的逆案,她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力量。她救不出他,洗不清罪名,连替他申辩的余地都寥寥无几。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那支旧玉簪,那是从前他送她的。她想寻一条出路,可四面八方,全是高墙,没有一丝缝隙。
烛火映着她苍白茫然的侧脸,深宫寂静,无人知晓,这位公主方才倾尽所有,到头来,只余下满心沉甸甸的无力。
两处孤烛遥遥相对,一处是被恩情裹挟、满心愧疚挣扎的囚徒,一处是困于深宫、明知心上人受苦,却束手无策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