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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阶泣血
紫宸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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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沉香锁寂,漏壶滴水的轻响,一下下碾过死寂的殿宇。
满朝文武早已尽数退去,只余君臣父女二人,隔了高高丹陛,遥遥相对。
帝王端坐御座,珠旒垂垂,遮去眼底情绪,只剩一身久居上位的沉敛威仪,压得满室空气凝滞沉重。
昭晏一身素衣,跪于冰冷金砖之上。身姿挺拔,眸光直直望向御座,字字清晰落地。
“父皇,镇国公叛国一案,证据存疑,儿臣恳请陛下,重彻严查。”
殿内静了许久。
帝王指尖轻抵御案,半晌,才传出一道低沉语声,不带喜怒,却自带千钧分量。
“密信、账册、边军回报皆在,北疆兵败失地,万千将士殒命,镇国公弃军出走,叛迹昭彰。此案朝议已定,不宜再翻。”
“定的是镇国公的罪,不是陆临渊的罪。”
昭晏微微抬肩,语气清亮执拗,寸步不肯退让。
“罪有首从,罚当及身。陆临渊长居京城,常年不曾踏足北疆,不沾幕府军务。镇国公远守塞外十数载,父子相见寥寥,音讯稀疏。他没有参与谋划,不曾互通消息,何以要背负这通敌叛国的重罪?仅凭血脉株连,难称公允。”
帝王默然。
两年前,陆临渊叩阙求娶,是他亲手降下赐婚圣旨。这两年来,陆临渊待昭晏敬重体贴,二人琴瑟和睦,宫中人人称道。他原以为女儿觅得良人,安稳无忧,谁料风波骤起,好好一段姻缘,转眼成了拖累她的枷锁。心底藏着一份难以言明的愧赧。
“昭晏,朕都知晓。”帝王声音沉倦,“可罪首遁逃,朝野汹汹,亡魂待慰。朝堂需定人心,此案便无从轻转。”
“人心需公允安之,非冤屈压之。”昭晏眼眶微热,依旧跪礼端正,“儿臣只求秉公复审,辨明首从罪责。清白之人,不该困于无妄罪名。”
“大势已定,无从更改。”帝王语声沉重,落死格局,“朕暂且保他一命,暂缓行刑。你与他的婚约,要就此作废。”
昭晏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空。
两载结发,一朝断离。
“陆氏已成罪门,你是大绥嫡公主,不可再与罪臣之子牵绊。”帝王放缓语气,是为人父的周全与无奈,“当年赐婚,是盼你婚后安稳;如今废婚,亦是护你往后前路,不被逆案牵连。他这条性命,只是暂且留住,往后能不能活,要看朝堂舆情与后续勘问。”
两年朝夕相守,一纸御赐婚书,顷刻间被朝堂大势碾得粉碎。
昭晏喉间发涩,泪水在眼底打转,终是硬生生忍下,垂首恭顺应声。
“儿臣遵旨。”
“朕会吩咐狱司,狱中无苛刑折辱。”帝王淡淡补了一句,是他唯一能给的体恤。
殿中再度沉寂。
片刻后,昭晏再度抬眸,神色恭谨,语态端庄。
“父皇恩典,儿臣感念于心。”
她屈膝一礼,恳切请示。
“陆临渊久囚天牢,儿臣与他结缡二载,情分深厚,恳请父皇恩准,容儿臣入牢探视一次,稍尽旧情礼数。”
帝王静默须臾。
在他眼中,圣谕已下,婚契已废,夫妻名分就此斩断。此番探视,不过是她为两年夫妻情分做一场体面收尾,彻底了断过往,日后便能安心归位公主本分。
他心底藏愧,终是颔首应允。
“准。”
他语声平淡,落下约束。
“仅此一次。探视过后,过往情分、夫妻旧事,尽数了结。往后你需安分守礼,恪守宫规本分,不再过问此案、不再踏入天牢。”
昭晏垂眸伏身,恭顺叩首,应声规整得体。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准。”
她行礼告退,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
厚重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所有肃穆压抑。
殿外秋风乍起,卷起檐角细碎风铃,轻响落落,散在空旷宫道上。天光微凉,落木萧萧,满目皆是深秋的萧瑟寂寥。
宫人垂首随侍,步步恭谨,无人敢打破这份沉静。
昭晏缓步走在绵长宫阶之上,身姿端雅,步履平稳,依旧是世人眼中从容端庄的大绥公主,寻不出半分心绪波澜。
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翻涌的潮汐。
一纸圣旨废去婚契,看似斩断了所有名分牵绊,可两载晨昏相伴的情分,从来不是一道圣旨便能抹去的。
她与陆临渊的岁月,是婚后两年的朝暮相守。
清晨她临镜梳妆,他立于一旁静静等候;雨夜书斋,二人同案研墨,闲话闲书;岁末围炉,他替她拢好披风,分她一捧暖香;偶有宫宴烦扰,他总会寻一处安静廊下,陪她暂避喧嚣。
他这一生,温良澄澈,干净坦荡。长守京城一隅,不争不抢,不谋权诡,这两年驸马生涯,始终安分守礼,半生清白磊落。
这样的人,怎会叛国?
旁人不信无妨,世人流言无妨,朝野定论无妨。
她信便够了。
她求来的这一次探视,从不是为了挥手道别,了结前尘。
名分被一道圣旨剥夺,性命也只是暂时悬在一线,可她记着两载晨昏里他所有温柔。
姻缘被朝堂撕碎,可她放不下他身陷囹圄的孤苦。
她只想亲眼去看一看他。
看他是否安好,是否熬过折磨,是否被这无妄冤屈磨去半分从前温润风骨。
她要告诉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两年相守的点点滴滴皆是真的,她的惦念与信任,从未减半。
秋风轻轻撩动她素色衣袂,悄悄拭去她眼底隐忍的湿意。
前路幽暗,天牢阴冷。
她此行,只为奔赴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