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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狱火焚心,百口莫辩 ...


  •   九幽暗牢,万古无光。

      经年不散的阴寒腐气缠骨浸髓,混着厚重血腥沉滞在方寸囚室,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沉重玄铁锁链洞穿双肩锁骨,将谢既白凌空悬锁,足尖离地半尺,无依无凭。

      全身骨肉的重量尽数撕扯着穿孔的肩窝,错位筋骨漫出连绵钝痛。他单薄身躯微微震颤,每一分晃动,都牵动周身层层创口,钻心剧痛翻涌而上。

      枯黑散乱的长发簌簌垂落,如帘幕一般,严严实实掩住颜面,遮去往日温润清隽的眉眼,只余下一截失血泛青的下颌,死寂僵硬,不见半分活色。眼帘沉沉阖着,气息破碎微弱,如风中残烛,悬在喉间,几近湮灭。

      囚衣早已被血水脓浆浸透撕裂,黏腻贴在千疮百孔的肌肤上。周身皮肉无一处完好,新旧鞭痕纵横交错,猩红翻卷的新肉覆着暗沉结痂旧伤。胸腹脊背遍布烙铁烫出的焦黑疮口,皮肉蜷曲炭化,狰狞可怖,腥臭浊液混着暗红淤血,顺着苍白肌肤缓缓淌下,不断滴落。

      腕踝被粗重铁镣深深嵌进骨肉,磨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凝固黑血积满镣链纹路,又不断被新涌出的血水冲刷。四肢无力垂落,身形摇摇欲坠,好似一具被酷刑磋磨殆尽的残躯,只剩一缕残息,困在这无边炼狱。

      血珠接连坠地,在冰冷青石上积成一滩凝滞发黑的血洼,静静沉在无尽黑暗里,腐朽、寒凉、绝望。

      昔日京城闻名、风骨朗朗的谢氏世子,一身少年荣光、君子傲骨,早已在这不见天日的牢底,被寸寸碾碎,消磨殆尽。

      厚重牢门的铁栓陡然拔开,沉闷声响劈开死寂。

      一盏孤灯摇曳而入,昏黄微光刺破浓稠黑雾,映出一道挺拔玄色身影。沈砚衣袍平整无尘,不染半点血污戾气,与周遭惨烈污秽格格不入。他抬手遣退狱卒,独自踏入囚室,立在血洼之前。面上看不出喜怒,眼底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摊开的纷乱:证物在前的笃定,夹杂一丝他不肯承认的挣扎。

      “谢既白。”

      清冷声线落于空牢,低沉寒凉,裹着长久压抑的复杂心绪。

      悬在锁链上的人没有应声,唯有垂落的指尖轻轻发颤。

      沈砚缓步上前,灯影流转,将脊背层层叠叠的伤痕照得一清二楚。目光掠过那些疮疤时,他睫羽微垂,转瞬便压下心底那一点异样,开门见山,字字如冰,砸落下来。

      “北境大败。镇国公亲征失利,兵败失联,至今踪迹难寻。三军折损惨重,百里疆土沦陷,朝野震怒,举国追责谢氏一门。”

      一语落下,谢既白微弱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自小与镇守北疆的父亲聚少离多,素来安居京中,不曾踏入北疆幕府,更不曾接触边关军务。他清楚,这场溃败,是足以倾覆百年将门、株连全族的灭顶祸端。

      喉间腥甜翻涌,他拼尽残余力气,吐出嘶哑执拗的辩驳:“我父戍守北疆半生,鞠躬尽瘁,忠心可鉴,绝无负国之举。”

      沈砚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凉薄的嘲弄,底下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

      他徐徐取出一方黑漆木匣,掀开匣盖。匣中静静躺着三样证物:一卷边角泛黄的私函、一册墨迹陈旧的军务账册,还有一枚属于北狄皇室的玄铁虎符残片。

      桩桩确凿,字字诛心。

      “忠心可鉴?”沈砚声线平淡,却击碎他所有期许,“这是开战之前,你父亲私通北狄单于的密信,私印笔迹,核验无误。他应允克扣军粮、隐匿军情,放任敌骑入境劫掠,只为独占北疆商道之利。”

      指尖轻拂账册封面,他剖开残酷真相:“册上所载三年,北境军械外流、粮草私售、军情瞒报,笔笔分明,件件属实。边关将士饥寒赴死,军械残缺,屡遭屠戮,非敌兵强悍,非天时不利,是你父养寇自重,谋私误国,亲手葬送三军性命。”

      最后,他捏起那枚冰寒刺骨的虎符残片:“他并未殉国战死,兵败之后远赴敌营议和,畏罪不敢归朝,如今滞留北狄。”

      悬空的身躯剧烈震颤,肩窝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铁链奔涌而下,一滴滴落进血洼,漾开死寂细碎的涟漪。谢既白眼底猩红涣散,声音破碎泣血:“我不知……我当真一无所知。我自幼长于京中,从未随父戍边,幕府军务、边关秘事,我半分未曾听闻,半点不曾沾染。”

      他句句恳切,落在沈砚耳中,却只当是脱罪托词。沈砚闭了闭眼,再抬眼时,心绪又覆上一层寒霜。

      沈砚俯身靠近,目光穿透纷乱长发,锁住他仓皇失神的眉眼,诘问层层递进,语气里藏着克制的挣扎,并非全然无情。

      “你自幼长于京城,远离北疆幕府。”

      “可你是镇国公嫡子,世人皆知你是谢氏世子,名挂将门宗谱。你父镇守北疆十数年,暗中布局无数,牵连偌大权柄与敌国交易。”

      “父子血脉相连,他纵常年不归,偌大侯府根基、朝堂人脉、暗中图谋,经年日久,你真能全然懵懂,毫无察觉?”

      他稍作停顿,喉间微紧,疑心化作逼问:“我很难相信,你彻底置身事外。若非刻意装傻包庇,便是早已知晓端倪、默然默许。如今祸事败露,你便以‘久居京城、父子疏离’为借口,脱得一干二净?”

      谢既白心口骤痛,千言堵在喉间,哑然无声。

      血脉二字,便是压在他身上最重的枷锁,他拿不出凭据自证清白。

      而沈砚最锋利、无解的诘问,才缓缓开场。

      他直起身,指尖微蜷,眼底凝起彻骨寒意,布下一道无从挣脱的死局。

      “好。”

      “今日我暂且退一步,姑且信你。信你未曾参与逆谋,不曾听闻内情。”

      “那我再问你。”

      “大绥律例昭昭,世人皆知——驸马不得掌兵、不得预政、不得插手朝堂军务。”

      “你身为镇国公嫡子,身挂将门名分,本是朝野默认的将门后人。”

      “可当年,是你恳请陛下赐婚,主动求娶昭宁公主,自愿束去所有前路,自请做这无权无势的驸马。”

      沈砚言辞锋利,步步紧逼,声音里藏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若你当真不知你父暗藏异心、筹谋叛反,为何偏偏在他暗中布局最紧的数年,主动斩断所有将门前路?”

      “你自废羽翼、自缚手脚,主动褪去一切兵权关联,令镇国公府看上去彻底安分、再无威胁。”

      “你这场人人艳羡的皇家婚约,落在朝堂众人眼中,恰好完美掩去镇国公的锋芒,替他多年私通外敌、暗蓄反心,做了最稳妥的一层烟幕掩护。”

      他眸光沉沉,说出反复掂量、用来说服自己的推断:

      “若是你当真毫不知情,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荒唐得不合常理。”

      “可朝堂权谋,家国博弈,哪里来这般浑然天成的巧合。”

      “在我看来,你当年求娶公主,未必无辜。是你隐晦知情、主动配合,帮你父亲用来蒙蔽朝堂。”

      一语落定,牢内死寂。

      阴风穿牢而过,瑟瑟刺骨。

      谢既白浑身僵冷,气血骤然凝滞,再发不出半句话。

      沈砚别开视线,不愿长久凝望他遍体鳞伤的模样,不肯让他窥见心底那一丝摇摆。他收好证物卷宗,压下翻涌心绪,淡淡抛下一句冰冷的宣判:

      “你再好好想想。”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拂过地上血污,背影决绝,脚步却并不轻松。

      厚重牢门轰然合拢,铁栓重重落锁,哐当一声,彻底隔绝那一点微弱灯火。

      黑暗再度吞噬一切,将谢既白独自囚在炼狱深处。

      短暂沉寂过后,酷刑再度降临。

      狱卒默然上前,长鞭破风呼啸,狠狠抽在早已溃烂焦黑的脊背。

      噼啪——

      裂帛似的脆响撕破死寂。

      旧伤尽数崩开,皮肉翻卷,脓血喷涌,滚烫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身躯剧烈痉挛,悬空摇晃不止,铁链嗡鸣震颤,错位筋骨撕扯出近乎碎裂的疼。

      未等喘息,滚烫烙铁已然贴上胸腹疮口。

      滋滋灼烧声刺耳响起,焦糊血肉的腥气,瞬间弥漫整间囚牢。

      一鞭复一鞭,一烫又一烫。

      无休无止,毫无怜悯,不给他半分喘息。

      沈砚从不会温和等他醒悟。

      他口中那句“好好想想”,本就是以皮肉为砧,酷刑作刃,一寸寸磨碎他的傲骨,碾碎他的执念。纵使心底尚有摇摆,他依旧要逼他在无尽苦楚之中,认下这桩不属于他的沉冤,咽下这凭空而来的污名。

      暗牢沉沉,刑声不绝。

      鲜血不停坠落,痛楚直抵神魂。

      谢既白紧咬唇瓣,把所有呻吟痛呼尽数咽回腹中,任凭酷刑摧垮躯体、碾碎心神。

      前路无清白,后路无生机。

      他困于无边狱火之中,百口莫辩,无路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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