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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在讲给这篝火,这夜,已经不在乎谁听。   (7) ...

  •   (7)
      喧闹声小了些。柴扬的绛色暗花罗衫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衬托得他颜如冠玉,自带一股凛然难近的贵气。村民只知道他是下来察访的大人,不明详细,也没人敢起哄,气氛便冷下来。
      却见柴扬不慌不忙,把花拿在手中,开口道:“那我讲个打野物的故事。”
      “当年我们在延州和西夏军打仗,正赶上下雪。北地的雪大,风急,连下几日。宋军的粮草都靠后方运送,因为积雪道路不通,断了粮食,开始还能喝口粥,后来就整天不能开伙。弟兄们没有办法,想要自己出去找点吃的。”
      这个开头出人意料地通俗,众人抬起头来听住了。
      “堡寨里有个当地人,姓胡,身高体壮,平时都叫他胡大。他熟悉这片地方,就自告奋勇,说带我出寨子去弄些野兔和野鸡……”
      [雪地里打野物很有讲究,先要找野物走出的兽道,圆爪印是野兔,带蹼的爪痕是野鸡。找到以后,把麻绳挽成活套铺在兽道上面,拿几根细枯柳枝虚虚撑住,抓一点碎雪撒在上面遮掩。然后找个避风的地方躲着,等野物上钩。]
      “我和胡大一共做了四个套,在旁边蹲了半日,冻到手脚发麻,又饿得前胸贴后背。”柴扬的语气平静又带点调侃,“你们想来都知道挨饿的滋味,饿急了满脑子都是吃食,看石头也像野兔,看树根也像野鸡,连风裹着雪粒子飘在脸上,都能闻见烤肉香。”
      篝火旁有人窃窃笑了起来,有人追问:“那你们捉到兔子了吗?”
      “没有。”柴扬道,“但是我们撞上了野猪。”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他们都晓得野猪凶残,五六个壮丁都捉不住,弄不好还要送命。
      “胡大见状早吓得呆了,要拉我快逃,可当时我都饿疯了,满心里看野猪根本不是野兽,而是肉,可以烤的肉,能吃的肉,我自然是不肯走的。”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野猪发现有人,甩开两道长长的獠牙,发出一声嘶吼,浑身鬃毛倒竖,不顾一切朝着这边猛冲。笨重的身躯在雪地里奔窜,四蹄踏得积雪狂飞,仿佛一座小山向柴扬奔来。生死关头,柴扬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甩开胡大,荡起套好的绳套,对准野猪的脑袋猛然一甩,绳套正正好好套在野猪脖子上。随后他借着野猪狂奔的力量,飞身骑在野猪身上,抽出袖底匕首,对准野猪脖子狠狠扎下去。
      精钢匕首削铁如泥,只听“噗嗤”闷响,把野猪连肉带骨直捅个对穿。野猪狂吼一声,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撒开四蹄狂奔,柴扬死死按着它脖子不敢松手,雪像石头一样打在脸上,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移位了,快要吐出酸水来,这样不知道疯跑了多久,野猪才跑没了劲儿,砰一下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篝火爆几声响,众人屏息凝神,听柴扬讲到这里,长长出口气,麦生崇拜道:“柴公子好厉害,一头野猪有二三百斤肉,这下可救了急吧?”
      柴扬眼眸里倒映着篝火,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闻言笑笑,道:“他们没吃上野猪肉。”
      “我们刚打完野猪,却发现堡寨里点起黑烟,于是顾不上再抬野猪,慌忙赶回去,才知道营寨里因为缺粮,哗变了。”
      旁听的农户刚刚吐出的气又憋住了,麦生呆呆看着柴扬。何珍转过头,认真看向柴扬的脸。
      “几百斤猪肉,怎么能给大军糊口?”柴扬将手中的花丢在地上,霍然起身,扫视着全场,又似根本没在看他们,冷冷道:“宋军多步兵,不善骑射,又疏于训练,大军行动迟缓,一到冬天只能龟缩于堡寨。兵马行动要的是米山面山,我们的粮道被西夏轻骑侵扰,再加上朝廷国库空虚,根本供给不上大军的粮草。哪里用得着西夏人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后来西夏人看营里哗变,借机追杀过来,一路尸山血海……我们拼命往外杀,剑砍到卷刃,就捡别人的刀继续砍。兄弟们有的战死,有的被战马踩死,有的断了腿只能在冰天雪地冻死,胡大被砍没了半边头,白雪地染成红的……一天一夜,等我们逃回来,三千人只剩下五百人!这些也是我们大宋的儿郎,也有妻儿父母!”
      柴扬话锋一转,他似乎不再是讲给眼前这些人听了,他在讲给这篝火,这夜,甚至只是要讲,已经不在乎谁听:“大宋与西夏战了三十年,几乎无胜果可言,不得已岁赐安抚西夏,实乃奇耻大辱!介甫公言国不富则兵不强,因循守旧无异于坐以待毙!唯有变法革新,国库财用丰饶,才能缮甲兵、简卒伍,使边备有资,而威行于四境!”
      篝火掩映他的脸,农户们愣愣地注视着他,他们听不懂“介甫公”是谁,也听不懂最后几句文绉绉的宣言,但那话语里的铿锵和亢奋,如有魔力把他们卷入其中,他们眼前似乎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紫袍博带的大人们指画蓝图,慷慨陈词,振袖挥臂振奋人心。他们指缝里滚出铜钱与麦子,铁骑与硝烟,漫卷大宋的万里山河,长卷如真如梦,倏而画面褪色,又回到面前舞动的篝火。
      篝火堆里夹杂些干槐荚,被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坐在姜荣旁边的王林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柴扬,嘴唇翕动几下,突然热情鼓起掌来,倒把姜荣吓一跳。在他的带动下,农户们纷纷跟着鼓掌,有人激动,有人茫然。吵闹声惊起远处大槐树上一群乌鹊,哇哇叫着,振翅飞去,场子里气氛重又热络起来。
      有人叫道:“再来击鼓,下一个,下一个!”
      柴扬走出人堆,抱起胳膊仰望夜空里的星星。何珍将目光遥遥投向他,什么也没说。

      乡亲们提心吊胆数日的雨水顺应人愿,在过麦之后来临。次日清晨,雨水淅淅沥沥、如烟如雾飘洒在村道上,朦朦胧胧如纱里世界。何珍与姜荣道过别,与里正打好招呼,今日回县城。麦生头戴毡笠背着小包袱,蹲在门口犹犹豫豫:“我家里还有活儿,我……”他想说“不跟你们走了”,却紧紧拽着包袱说不出口。
      柴扬神清气爽,身披油衣,提着马鞭子出来,看见麦生那模样,伸出马鞭轻拍拍他脊背,命令:“起来,我正好要个伴当,跟我走,给你月钱。”
      麦生蹭地跳起来,又摇头:“不行不行,何大哥已经给过我工钱了。”
      “他是他,我是我。”柴扬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居高临下看着麦生,说道:“他回县衙,都头的活计未必还需要帮手,但我这缺人,你若想走就只能跟我走。”
      麦生很聪明,听懂他的意思,张了张口道:“柴公子你是说,你们接下来要分开了吗?”
      “对。”
      “——不对。”
      柴扬抬目,麦生回头,却见何珍牵着小黄马,从细雨里稳稳当当走来,笃定说道:“我们一起。”
      他迎上柴扬的视线,那里面先是诧异,后变成似笑非笑的玩味,何珍没解释,把装着青苗银钱的沉甸甸包袱驮在马上,踩蹬上马,对麦生伸出手:“走了。”
      麦生抑制不住满脸开心,乐呵呵抓住何珍的手,爬上马背,坐在何珍后面。他们与来时一般的两匹马,却多了一人,在雨雾中往县城奔去。

      夏日的雨如同变脸,先是缓后又急。丁劭的心情也仿佛外面的雨,现在正雷霆暴雨下个不停。察访使队伍在县里一住半个月,始终不说要走,好容易通知今天就要辞行,他兴奋得连夜让人在驿站摆起长桌,叫十来个厨子整酒备菜,要把察访队伍全员好生招待,安安稳稳送这些大佛走路。酒菜已经备齐,唱曲的姑娘都干坐了半天,却始终不见几位大人露面。
      主簿张文波让衙役罗平去请了几回,后来连罗平也不回来复命,窗外天黑得锅底相似,电闪雷鸣,让人心头凭空生出不祥的预感。
      门忽然被推开,丁劭等人猛地抬头,见一名年轻贵人昂首按剑,大步流星,风雨随着他的身形扑进门,随后跟进来几名文官,都是察访队伍里厮混了半个月的熟人,唯独为首这位没照过面。
      再听脚步沓沓,一群护卫小跑冲进来,将宴席上的县衙官吏团团包围,罗平哭丧着脸被两个护卫押在最后。官吏们惊慌四顾,两位唱曲的姑娘捂着嘴躲到角落里去。
      丁劭霍然站起身,喝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干什么?”他不认识柴扬,便将目光转向日常打交道的文官:“李大人!这位是——?”
      没有回应,只见柴扬径直走到正中主位上,掀衣摆坐下,“啪!”地一声,直接把佩剑拍在面前的桌子上。桌上的杯碗都蹦起老高,丁劭的话音断在半空。
      “我是柴扬。”柴扬半句迂回都无,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道:“诸位大约也听过我的名头。察访使大人命我代行职责,今日来,只问一事:历城县青苗法的账目亏空,你们要交代清楚。”
      轰隆隆几声,闪电怒雷几乎要将房脊击穿,人人惊讶地盯着柴扬,没注意到门被再次推开,何珍走进门,解开蓑衣的系带,摘下斗笠。
      “——若有半字虚言,我柴扬认得你们,这把剑却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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