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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祈求风调雨顺,青苗钱能更好地收上来。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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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四个人结成小队,有些散漫地往回走。夕阳在斜前方照着农舍与篱笆,牛车慢吞吞从他们身边经过,四道影子拖在地上,拖过一丛丛杂草和野花。
麦生回想方才的事,抑制不住好奇,问道:“何大哥,义社是什么?他们做什么营生啊?”
何珍瞧瞧他,又与里正对视一眼,踌躇着没回答。
柴扬随意道:“这有什么好瞒的,别以为孩子不懂。——义社啊,义社是贩私盐的。”
“贩私盐?”麦生惊呼,又赶紧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那岂不是犯王法的?”
“义社几百号人,不做生意靠什么吃饭,再说官与匪,怎能分得那么清楚?”柴扬道,随即给他举实际的例子:“你看我和你何大哥谁的官大?”
“……柴公子大。”
“错了。”柴扬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摇,“他虽然是吏员,按品级来说不入流,但好歹也是有职位,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啊?”麦生更困惑了,挠着头完全接不上话。
何珍闷头走路,暼过来一眼,道:“逗孩子有意思吗?”
“那是相当有意思。”柴扬哈哈笑着,神采奕奕地迈开大步。何珍无奈叹口气追上去。
麦生在笑声里咬着牙拼命想,连里正都忍不住摸了摸他脑袋。
经过几天紧锣密鼓地催收青苗钱,何珍拿到了勉强收回五成的结果,准备回县里复命。但里正邀请他们再留一晚,说夏收之后乡亲们要“谢田神”,也就是祭祀土地神,举行简单的庆典,热闹热闹。
何珍觉得办差不缺这一日,便应下了。
次日一大早,乡里的农户都忙起来,家家户户都要拿出一点新麦做馒头、蒸饼,宽裕的人家还能拿些肉和酒,请有名望的乡绅做社头,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摆设香案。
何珍借住的民居也有灶台。他提前出钱买了些面粉,鸡鸣时便起身,到厨房里和面、揉面、做馍,上屉蒸熟。麦生在家里做惯这些活,主动来帮忙打下手。柴扬晨起在院子里练一趟剑,练完进屋,在厨房门口探探头,被白腾腾的蒸汽扑了满头满脸,赶忙退出去,拿袖子一顿扇风。
“你们这是做的什么?”他看见麦生笑嘻嘻端一竹篦成品出来,便往里瞧。竹篦子里躺着圆溜溜、胖鼓鼓的花样面食,原料都是杂面,但造型各不相同,有元宝形,花瓣形,也有小面鱼,小面猪,上面点缀两枚干枣子做眼睛,有股蠢蠢的萌感。
麦生笑道:“这是祭神的花馍,没想到何大哥还会这个。”
柴扬抬眼看去,何珍挽着袖子拿个大水瓢出来舀水,对麦生道:“去看着火。”他把水舀到盆里,解下围裙搭在旁边。手上、袖口上沾了点面粉,伸手在水盆里清洗干净。
柴扬道:“村里祭祀,你这么上心。”
何珍神情松弛,边洗边道:“祈求风调雨顺,青苗钱能更好收上来。”
他说得像个冷笑话,但因为太冷了,俩人都没笑。柴扬也去洗了手,与何珍一同把花馍捡到篮子里,想起来还没吃早饭,便顺手捡个小面猪放到嘴里咬一口。
麦生又端出蒸好的一竹篦花馍,看见了,脱口而出:“诶,柴公子那个不能吃,那个是祭神的!”
“祭神之后也要散福,一样要吃,你也来吃一个。”柴扬拿条面鱼就塞到他嘴里,看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瞪得溜圆。
何珍完全不在意,继续捡花馍。
院门敞着,花馍的香气悠悠荡荡飘出去,又引近脚步声来,听得一人道:“何大哥这么早就蒸了点心?我带早点是不是重复了?——哎你进来吧,道歉得有道歉的诚意。”后半句是对旁边人说的。
院里的三人闻声抬头,只见姜荣在前面走进来,后面跟着王林,手里拿着着干荷叶包的一大捆炊饼,另手提着一只烧鹅,一尾鱼,满脸堆着笑。姜荣见到何珍,便道:“何大哥,我带王林赔罪来了。”他伸手一指,王林把手里拿着的礼物交给麦生,纳头便拜。
柴扬见状,收敛笑容挪到旁边最上首的椅子坐着,端起茶杯喝茶。何珍不叫王林拜,伸手扶一下,听姜荣快人快语道:“我还在家里陪娘亲呢,王林兄弟就跑去找我说和,我说他怎么干出这事儿,他倒臊了个大红脸。我也不好意思说,反正何大哥你瞧着罢,若原谅他,是你的大度,若不原谅,就把礼物扔出去,我还撵他出去。”
王林闻言耳朵都红了,低头道:“小弟真知道错了,用借据的名义欺凌弱小,这是不讲义气,何都头教训得对。”
这会子,狭小的院子里已是人满为患,何珍微微摇头,转眼却又见一个小女孩在门口怯怯地露头张望,瞧见人多,又缩回去了。麦生看见,便出去,问几句话,哄着人进来,原来是李寡妇家的女儿。小女孩双手举起一只小筐,里面在茅草里整齐摆好新鲜的鸡蛋,共有六枚,每一枚都擦得干干净净。她细声细气道:“我娘说,这是送给何都头的。”说完瞧瞧王林,便躲到了麦生后面。
何珍又拽了王林一把,把他拉起来道:“罢了,早就过去的事,都起来坐着。”他从小女孩手里接过小筐,又道:“大家都没吃早饭,麦生去把鸡蛋煮了,这还有炊饼,吃了好去谢田神。”
屋里氛围顿时松弛下来,麦生清脆地答应,姜荣哼笑道:“也就是何大哥,王林你这趟不亏。”说罢往旁边去找座位。直到此时,他才认真睨一眼柴扬,柴扬通身天潢贵胄的桀骜气派,只是喝茶不语。姜荣若有所思,搬把椅子在另外一侧窗子边坐下了。王林脸上窘态消散了些,束手束脚找个凳子坐在最下手。麦生去煮鸡蛋,钻进厨房之前,还不忘了给柴扬的茶杯添水。
鸡蛋煮熟端上桌,剥掉皮露出白嫩嫩的蛋,再配上王林拿来的炊饼,算小女孩六个人,恰好每人一个。厨房的热气和炊饼的香气交织,伴随着何珍与姜荣的交谈,这餐饭吃得虽然不算热闹,却也舒坦。何珍等小女孩吃完,将王林带来的烧鹅和鱼塞到她手中,就让她抓紧回家了。
几个人都要去参加祭田神,便临时结成新的队伍,同往村口的社树去。
姜荣落后几步,拽拽何珍袖子,扬起下巴指点着前面走的柴扬,问:“何大哥,那个人我见过,是不是柴家的……”
何珍用眼神制止了他。
姜荣闭上嘴,走出几步,忍不住又低声问:“你们俩怎么在一起啊,他不会找你们麻烦吧?我可听说他在路上都这样。”他横起胳膊,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做个杀头的姿势。
何珍目光往前扫,见柴扬的绛色衣摆飘飘然行在最前,这人头也不回,似乎没理会,但以他的耳力,绝对不可能没听见。何珍笑笑,对姜荣道:“没事,他不是杀人魔。”
姜荣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说什么。
村子的社树是棵三百年的古槐树,遒劲的枝干撑起参天浓云,树枝上挂满乡亲们祈福的纸条和彩带等物件,花里胡哨的,煞是好看。里正带人在树下面摆上香案,支几排长桌,乡亲们将自己带来的祭品摆在上面,麦生也把何珍蒸的花馍放上去。
村里的住户几乎都派人来了。百十人按照里正的安排,依次上前来祝祷,跪拜。柴扬是不参与这种事的,只在旁边随意观看,何珍也没去拜,倒是姜荣和王林过去拜了拜。
这一闹就过了晌午,乡民们把祭品分食,接着自己组织些活动,猜拳,唱曲儿,跳舞,相扑之类。何珍与姜荣等人悠然瞧热闹,柴扬不与他们一同,独自去找村民说话。只有王林被撺掇着下场玩了一局相扑,与村汉竞技。两人拉开架势,你抢我夺,三五个回合,王林把对手摔在地上,赢下这局。彩头是大海碗盛装的村酿,王林一饮而尽,引得围观人叫好。他转头瞧见何珍等人都在看热闹,倒有些赧然。
难得休息,大人笑,孩子叫,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夜色降临,人们还舍不得散去,抱来柴禾点起篝火,大家团团围坐在篝火旁边,弄些果酒传饮。
何珍等人跟着闲荡了整个下午,此刻也坐到火堆边上。有人提议玩击鼓传花的游戏,轮到谁接花,谁便要说故事。麦生兴奋道:“若是何大哥接到传花,我要听江湖故事!”他甚至跑去给击鼓的乡民比比划划递暗号,摆明要把花传给何珍。
鼓手令众人坐好,扬槌敲打起来。鼓点忽急忽缓,急时如骏马疾驰,缓时如小河漫流,花枝在乡民手中一人一人飞快地传,有的人撅着身子,有的人探着胳膊,刚接到花就慌不迭扔给身边人。
击鼓传花第一轮,有个小伙子接到花,讲了个田头的笑话。第二轮是村里有名的利口妇人,说了两段鼓词儿,引得众人鼓掌叫好。
到第三轮,鼓声骤停,众人哄笑间,却见何珍刚刚好好把花脱手,扔在了柴扬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