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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取走了酒杯。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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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丁劭额头上冒出冷汗,勉强挤出笑道:“什么……造假,账目都查过几遍,哪儿有纰漏?”
张文波偷眼看去,席上的护卫兵各个手按刀柄,凶神恶煞,心知稍有不慎就要脑袋搬家,硬着头皮站起来,赔笑道:“青苗法是公务,干系甚大,只能对朝廷报告。柴公子说代行察访使职权,敢问有何凭证?”
席上的历城县吏员本被震得呆了,听此言,窃窃私语,骚动起来。
丁劭经他一提醒,回过神,马上说道:“正是,新法的账目只有朝廷能查,就算有问题,我们也要请察访使本人当面禀告。”他从桌上端起酒杯,笑道:“柴公子的大名久仰了。初次见面,丁某先敬你一杯,咱们入席慢慢谈如何?”
“要凭证不难,要饮酒更容易。”
柴扬也站起身。他盯着两人,缓缓踱步下席。丁劭觉得仿佛被虎豹攫住,一股冷气从脊背窜上来。听柴扬语气阴鸷,说道:“熙宁二年,朝廷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推行新法,下派察访使督察新法实施。现今虽机构裁撤,察访使之权仍出于平章事王安石亲授。若地方官不遵政令,弄虚作假,阻扰新法大业,有权先斩后奏。”
“至于我,乃后周柴氏之族,太祖赐丹书铁券,历代柴氏子孙,非谋逆大罪,有司不得拿问。”
“察访使的诏令在我手里,可以出示。但你们最好弄清楚,于我而言,为推行新法而越权砍几颗脑袋,轻则受点申斥,最重大不了是被参劾、下狱,我从柴家出来连个伴当都没带,你们以为我会遵你们的官场规矩?”
他目光扫过张文波,张文波从未见过此等搏命的作派,目瞪口呆,他下首的吏员个个噤若寒蝉。
柴扬逼近丁劭身前,冷冷盯着他变得惨白的脸,从他手中抽走酒杯,反手再向前一递:“敬酒吗?丁县丞若对青苗账问心无愧,就当着我的面饮了此杯。——敢不敢喝?”
丁劭垂眼,晃动酒液的杯子仿佛夺命的匕首,就抵在他喉咙口,令他膝盖发软,喘不上气来。
满堂死寂,只有滂沱的雨声哗啦哗啦拼命敲打窗户。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取走了酒杯。
何珍走到他们身边,衣服上还挂着外面潮湿的水汽,容色坦然,取来酒杯,转而对丁劭举了举:“我替县丞说。”
“青苗钱从州府下放时就不足数,亏空三成。前任张县令私自挪用银钱,直至离任都未归还,又有二成亏空。州府之前调查历年放贷钱数,历城县上报三万三千贯,最后州府定下来的考核标准却是四万贯,足足多了七千贯。多出来这些放贷钱,若强行摊派势必激起民怨,所以我们不能做。但通不过州衙考核,县官会被褫夺职务,所以我们做了假账本。”
随着他每说一句话,丁劭的脸色就更加白一分,最后几乎站不稳,向后跌坐在椅子上。
“丁县丞到任才半年,青苗钱下放的过程均未参与,只有做假账这一节过失。”何珍说到此处,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丁县丞,我说得可对?”
他不等丁劭回答,转身又从张文波手中拿走酒杯,说道:“为推行青苗法,张主簿想了许多办法,遣人四处张贴榜示,晓谕乡里。提前下户摸底,做请贷人户簿子,每到散钱又要提防其中的贪漏,又要弹压乡民私贷。历次察访使不问这些,只问放贷结果,要账册政绩,张主簿最清楚其间艰难。”
说罢也将酒饮了。
张文波长叹口气,拂拂袖子坐回椅子上,苦笑道:“是,何都头说的都是实情。”
柴扬此时已经收敛几分杀气,看着何珍说下去。
何珍又道:“但历城县的青苗散钱、催收,其实都是文吏草拟,武吏落实,大部分新法推行,还有最后做假账迎检,都是我的首尾。”
他再拿一只空酒杯斟满酒,对柴扬举了举,却转身对着满堂历城县的文武,道:“历城县假账的全部真相,我已都说了,我想各位也不必再瞒,如实上报,该担什么责就担什么责。”说罢举酒一饮而尽。
电闪雷鸣,窗外暴雨倾盆,窗户挡不住雨水,丝丝缕缕飘洒在人们脊背上,风卷着泥土气吹进来。何珍举着空酒杯转回身,将杯底向丁劭亮出,丁劭呆看了他半晌,颓然道:“你都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满座吏员仿佛被戳破的皮球,有人垂下肩膀,有人叹气,有人拿起桌上的酒杯恶狠狠饮酒,再没一个人出来反驳何珍的话。
柴扬转身回到上首的椅子,重新坐下,周身那股渗人的煞气已不见踪迹,道:“很好。既然各位都坦诚相待,假账的事情另有苦衷,我再问一句,可有谁在浑水摸鱼,中饱私囊?”
无人应声,张文波到此地步已全无所谓,直接回道:“下派青苗钱的押司都是我最信得过的,再就是何都头经手。我敢以人头担保,绝无贪墨之事!”
柴扬一挥手,道:“写下来,签字画押!”
有人端来纸笔,张文波拂空桌上的酒菜,不假思索,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将历城县做假账的前因后果写个备细,双手呈给柴扬。柴扬展开读了读,见文字规整,叙述清晰,论理透彻,倒正眼瞧一眼这个历城县文吏。
张文波叹道:“写就写罢,我们欺瞒太久了,这些事应该上达天听,最多免我的职,还家去。”
柴扬没说话,把纸递给丁劭。有人端上朱砂,让丁劭签名,捺印,接着是张文波、何珍等人,按顺序签名,一个不落。
等纸张再转回柴扬面前,他看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的名字和红手印,折起纸来收好。接着,对垂头丧气的丁劭道:“丁县丞,你说要请我们吃送行酒,还作数吗?”
“啊?”丁劭抬起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应道:“作数!来人啊,上酒,开席!”
宴席散场后,风雨骤歇。
县里的所有人散席后,再没说一句话,丁劭转头就去了在城里养的外宅,连张文波都不回县衙,叫了乘小轿回家去。何珍则还是回到县衙西侧吏舍——他孤身一人,在城里没有置办私宅,只在吏舍栖身。麦生来看,还感叹何大哥住得好生简朴,和乡下宅子差不多。
下乡多日,回到吏舍掸扫灰尘,收拾杂物,堪堪弄好。何珍推开居舍后门,来到院子里。麦生正在院里伺弄月季。齐州地界多见月季,一到花期就疯长,何珍从来不理会,它们却长得分外旺盛,赤红,嫩黄,艳粉,还有白色,紫色,大朵大朵鲜艳的花朵从油绿的叶子间探出来,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麦生稀罕极了,手持大剪子修剪,一面把花朵摸了又摸。
何珍坐在墙下,拿块布擦佩剑。刚擦了两下,就听柴扬的声音道:“麦生你怎么跑这来了?忘了谁给你工钱?”
“柴公子!”麦生摸摸鼻子,嘿嘿笑道:“你说驿站里的宴席不让我去嘛,我就……”他机灵地搬来把凳子给柴扬:“柴公子坐!”
柴扬往凳子上一坐,摆摆手拒绝麦生烧水煮茶:“何珍也没什么好茶,你修花去吧。”
何珍手上还在擦剑,抬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是不是该解释点什么?”
“嗯?什么?”
“之前问你县里的事,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装傻。怎么突然这么配合?拿自己做诱饵,逼全县人张口。”
何珍道:“说了要一起,你查州衙,我得帮你拿到证据。但杀人不行,我们罪不至死吧。”
“还记着这事呢。”柴扬轻嗤一声,“你怕死?你胆子可太大了。”
“柴公子名声在外啊。”
柴扬心情极好,不与他斗嘴。
麦生支棱耳朵听他们说话,花也不修了,此时插嘴道:“柴公子,你真杀过官吗?还杀了十几个?”
柴扬道:“没有那么多,也不都是官。”他反问麦生:“从青苗钱里捞银子的,该不该杀?”
麦生用力点头:“贪官是该杀。”
“那做假账呢?”
“啊?”麦生困惑地思考,“造假,那不对,但不至于杀头吧。”
这话说完连何珍都莞尔,他道:“麦生,挑最好的花剪两朵,装上匣子,送到田孔目宅子上,就说是我说的,明日请他吃酒。”
麦生答应。
何珍转而对柴扬解释,时下流行簪花,这位田孔目是州衙的吏员,最喜欢鲜花,先邀他出来问一问,或许能探听出什么。
柴扬颔首起身,踱步到月季花丛,见麦生剪下一枝千叶月季,花瓣底色莹白,浅粉自花心层层漾开,献宝似的递上来。他挑剔道:“赠人要选胭脂红,这枝色太淡了,选那边的。”
他指导麦生剪下两枝盛放的绯红色月季,放在托盘里,再选了一枝娇嫩嫩的蜜黄色,给麦生簪在头上,欣赏少年红扑扑的脸颊,表示满意。又道:“那枝淡色的,给你何大哥。”
他俯身又在花枝上选了一朵浓墨重彩的深绛色,折断茎子,自己簪在鬓边。转过身来,倒让麦生看得呆了呆,何珍诚心赞扬:“品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