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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这世道总要有人去做。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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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剑锋逼迫在喉口,杀气撅住身躯。
何珍不闪不避,也不慌不忙,道:“柴公子,你一路杀了多少人,杀人就真的能推进新法么?”
柴扬将剑推进一寸:“回答问题!”
何珍眸色一变,冷然道:“因为官仓存粮都是几年前的陈粮,怕烂在仓里,朝廷定制,放贷、赈济,优先用陈粮,等秋收百姓归还,借机新陈交替。”
“若不还钱就追拿,因为按宋刑统,欠官府钱物违契不偿要拘押杖责,何况新法还有保甲法,一户不偿,同保之人都要连坐。”
“至于摊派借贷,因州府为报功绩摊派任务,历城县其实从未有过——我们靠做假账平账,但临县禹城、郓城皆如此做,私贷者因而放出谣言,百姓风声鹤唳,辟谣也没有人信。”
何珍说到此,方才的轻盈淡泊全然不见,取而代之是双眸里浓浓的倦怠之色: “我一介小吏,从不认为自己是圣人,这些都是真话,你还要听吗?”
四下里安静没有一点声息,落地的话似乎还有回响,月光融融,连面容都似融化在月光里,唯有一点剑尖雪亮,彼此瞳仁漆黑,何珍的眼里藏着两汪深潭,柴扬则像燃烧的暗火。
柴扬与他对视良久,慢慢收回剑,便听得远处的犬儿与树上的蝉鸣忽又热闹起来,他面上厉色已经变得郑重,却未见动摇,道:“青苗法推行中必有难处,朝廷正是因此才派督察使来体察民情。越是艰难,才越是要改,还要彻彻底底改。”
他扬手将一个小包袱丢给何珍,里面是刚才他已经算好的账目,又道:“我信你所说都是真话,但也有一言相赠:这世道总要有人去做。”
何珍接过包袱:“——那你要怎么做?”
柴扬收剑还鞘,推开篱笆门往回走:“按原先的计划来,忙完农时,我就去查州衙!”
里正家第一批收完麦,其他农户们还未忙完,但何珍等人已经开始催收青苗钱了。催收时间紧,农户数目多,吏员人手不足,期间若真遇到抗法的,又需要衙役来拿人,所以本来是文吏们的差事,到头来何珍又沾了包。
难得的是,柴扬居然从头到尾没问他“为什么一个武吏要来干文吏的差事”,大约柴扬对历城县里的荒唐事也见够多了罢。
何珍请柴大公子与他兵分两路,柴扬带里正,他带麦生,各自拿账本去农户催收。一上午走了十家,倒有六家求情说还不上钱,请求宽限。何珍就拿着笔,一味在账目上勾画,问他们想要宽限多久。有的说三五日,有的说一月,甚至还有说三月的,何珍一律讲好以半月为期,又拿出县丞手写的文告让麦生念一遍,大概意思是欠官府钱粮不还,依律要抓捕归案,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云云。
这一套程序,行云流水,家家户户全是同样。麦生初时听农户说自己家的辛苦,感同身受,眨着眼睛期待地看何珍,听到他同意延期,满脸崇拜和雀跃。可等到第三户,第六户,有些分明宽裕的农户也是相同说辞,而何珍连问都不问就都同意宽限,麦生也开始疑惑起来,边念文告边拿手搔着脑袋,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何珍并不理会,我行我素。后晌又走几家,催收上来的青苗钱仍旧不足账面上的五成。他倒也不急,依旧进哪家都能先寒暄几句,还逗了会儿村口的大黄狗。
他们又进一户,正在说话时,忽然听有人气喘吁吁跑来叫道:“这位官爷,出事了,王大官人催债到李寡妇家,李寡妇和她闺女拿着剪子要寻死呢!官爷快去看看吧!”
何珍闻言收敛笑容,把手里的账本和笔墨往包袱里装,扔给麦生,跟着报信的村民疾步走出去,麦生慌忙小跑跟在后面。
李寡妇家在村西,一个狭窄的小院子,院子外面开满野生金银花,门口乌泱泱堵了一大群人,大部分是看热闹的,还有催债的人太多挤不进去,也站在门口。老远就听见院子里的女声,声音尖细像麦芒,不带哭腔,极快又极脆地说道:“我家借了债,按理说要还钱,但男人上月刚走了,家里老老小小全靠我一个,实在没有余钱。王大官人若能宽限些时日,做牛做马报答大官人的恩德,但若要让我卖女儿偿债,我们娘儿俩今天就是一死!”
又听一个男子声音道:“大嫂说话忒不讲理,是让你女儿去高门大户做使婢,又不是卖去花柳巷。再说宽限,你男人死了,宽限到一年都未必能拿出钱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何苦做这寻死觅活的样子?”
一番话说得妇人高声叫骂,和几个男子你来我往争吵起来,女孩大哭,院子里乱成一团。
何珍听到这里,便不再等,探手抓住院墙,翻身就进了院子,落在正中央,伸臂左右一挡,拦住两边的人。
院子里两间简陋的平房,但收拾得很利落,农具整整齐齐摆在墙角,晾衣绳上晒几件粗麻衣服。李寡妇只有二十多年纪,背后躲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母女二人都穿着破旧却很干净。她手里拿一把裁衣服的剪刀,斜指面前的打手,脸上满是决绝。
而另一边的人,在见着何珍现身时候,讶然道:“何大哥?”
何珍转头看去,微微皱眉:“王林?你不是河朔义社的人么?怎么干起催债的活计?”
王林尴尬道:“王大官人是我族叔……咱村半个村都姓王,义社与大官人有买卖,就叫我们兄弟过来帮忙。”他见何珍不语,又道:“这大嫂的男人借钱,借据手续齐全,我们完全按借据来,一文都没多要啊。”
麦生抱着包袱,从人堆里硬挤到最前面,看见这场面,喊一声“李大嫂!”却不知该再说什么。
何珍放下双臂,扶住肋下剑柄,转身拦在李寡妇面前,朝向王林等人,道:“你们催债,要逼人家卖女儿?”
王林道:“她家里没男丁,宽限再多时日也清不了债,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何大哥……”
“别叫我何大哥!”何珍一口打断他,怒道,“你们十多号人上门来欺负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还有脸说义气?今日若真的逼死人命,我现在就拿你见官!”
他回头对李寡妇命令:“剪刀收起来。”
言罢,摘剑连鞘向前一横,对众人喝道:“若有强逼,想要违抗官差的,只管上来!”
闹嚷嚷的院子里倏地一静。王林带来的十几名打手,都是壮小伙,狐疑地看着这场面,又都瞧王林。忽然有个矮胖的黄脸青年不等命令,大喝一声,抄起长棍奔着何珍直冲过来。他后面几个兄弟见此,不待吩咐,也各自抄起大刀、木棍扑上来。
王林阻拦不及,眨眼间,黄脸的长棍直劈向何珍头顶,李寡妇叫一声护着孩子后退。何珍看清他来路,连剑都不拔,带鞘向上一横,轻轻巧巧架住木棍。黄脸只觉得棍子好像敲在铁柱上般,手腕震得几乎脱了臼,疼到龇牙咧嘴,还没缓过神,何珍抬起右手就是一记粗拳,正打在他腮帮子上,巨大的劲道把整个人甩出去老远,“扑通”重重摔在门口,窜起一股子灰尘。
瞧热闹的众人都吓得往后退。
黄脸青年被打翻只在瞬息,后面三五个人已经连环扑上来,何珍脚下动都没动,右手接住袭来的刀子,往中间一带,弹飞后面追至的长棍,用力往外一送,左手持剑鞘狠狠敲在下个人踹来的脚踝上面,再往外一甩。左右开弓,恰似肉铺里宰猪卸肉,便听“扑通”“哎哟”之声不绝,伴随小女孩的嚎哭声,还没哭足两声,冲来的人已经全都躺在地上,抱头抱脚,叫天叫地喊疼。
旁观的众人都看呆了,李寡妇蹲下身把孩子抱在怀里,仰脸看何珍,手里的剪刀慢慢放下。后面还有几个举着家伙要冲上来的人,齐刷刷顿住,都拿眼睛瞅王林。王林则尬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呀哎呀,赶快住手!”
正在此时,又从门口挤进来一个人,是里正,他几步跑到何珍面前,打躬作揖叫道:“何都头息怒。”又扭头对王林道:“大官人只叫你催债,又没叫你抗官,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向何都头道歉。”
王林得了台阶下,赶紧拱手赔笑道:“何都头,是我们兄弟不懂事,我们这就走。”他挥手叫那些打手都放下家伙,一个个扶起来地上的人,扶肩搭背撤出院子。
何珍见人走了,重新把未出鞘的剑挂回身上,面上凶悍之气晃眼就烟消云散,确认一圈没有后患,对门口的人摆手:“瞧什么热闹,散了散了。”他对后面要行大礼的李寡妇也摆摆手:“快起来。”说罢扭头就和里正两人往外走。麦生立刻凑过来,小脸通红地紧紧跟着,满脸想说又不知怎么说的兴奋。
门口的人议论着纷纷散去,何珍出得院子,往前走出几步,忽又顿步。他看见柴扬正扶膝坐在邻家的墙头上——金银花爬满的墙头,斜刺里插进来一丛矮树的树冠正好挡住人,方才何珍的注意力全在王林等人身上,浑然不知这位在外边瞧了个全场,明显还瞧得津津有味。
柴扬低头见他走来,颔首道:“这几个人功夫太差,眼力也差,不值得出剑。倒是我以为你走的轻巧路线,也有纯用蛮力的时候。”
何珍道:“……柴大公子,要不然你下来说话呢?”
柴扬笑一声,从树上跃身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