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行侠仗义需要钱,总不能去偷抢吧。   (4) ...

  •   (4)
      麦田在远处观赏时,金色麦浪赏心悦目。但真正下地干活,又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何珍换掉公服,找农户借一身粗布衣服,头上扣个大草帽,俯身挥舞镰刀割麦子,火辣辣的日头直晒脊背。对于纯粹的体力活来说,武功只能稍微增加耐性,不能让活儿变得简单。他重复着挥镰、下镰,擦汗一连串枯燥动作,偶尔抬一下头看柴扬那边。
      柴扬在地里飘。
      他身形仿佛展开双翼的鸟,足尖轻轻点地,便从田陇里的南端平飞到另外北端,镰刀就在麦秆腰间平溜过去,一划就割倒整整一陇麦子。衣不染尘,鞋不沾土,随着身形飞过,身后倒下整整齐齐的麦子,蔚为壮观。
      十分花哨,却耗费体力,效率算起来和老老实实蹲地割麦子没太大区别。
      但是这番动静很快引来了围观者。各家农户的老人小孩都在田里干些轻巧的活计,有小孩瞧见了,跑去告诉小伙伴,不多时就来了三五个半大孩子,追在柴扬后面帮着捆割倒在地下的小麦,顺便看柴扬的身法,不时发出惊叹声。
      等到午间太阳最毒的时候,麦穗容易炸粒损耗,此时便不能再割麦子,必须停下来歇晌。何珍找到树荫处坐下,摘掉大草帽扇风,柴扬也过来,却见几个孩子也跟过来,脸上与他们同样都被晒得通红,嘻嘻哈哈,你推我搡的,想要近前来,又害臊。
      这群里最大的少年约摸十二三岁,拽住路过送饭的爷爷奶奶,怂恿两位老人过来搭话,柴扬和何珍都起来给夫妻俩让出中间凉爽位置,老夫妻摆了一回手,还是笑着坐下了。
      这回孩子们没了拘束,都凑上来。为首的少年好奇打量柴扬周身上下富贵的行头,怯怯问:“大官人袖子上绣的,我们没见过,这是啥动物?”
      “是狻猊。”柴扬道,“会吃人,嗷——”
      他张牙舞爪比划一下,小孩们哇地哄然叫着跑,躲到老夫妻和何珍背后。柴扬哈哈大笑。
      那个少年也跳到旁边,没被吓到,眼睛亮晶晶看着他们。
      柴扬又和两位老夫妻攀谈,问他们本乡的户数、田亩、产量、是否需要借贷,竟是与对何珍的问题完全相同。何珍抬眼看他,见他对老人频频点头,面如春风,对自己投来的目光却含着一丝审视。何珍怡然自若,探手向柴扬递出自己带来的干粮——一块圆圆的粗粮饼。
      老人道:“年初的时候,听说官府低息借贷,村里都派人去看了,怪得很,放贷不给出现钱,多要放粮,都是陈粮,还的时候要还新粮,这市价可差不少。又要按照他们规定的数目多借,用一石得借一石半,发下来的钱粮又不足数,听人说若到日子不还就要被下大牢,嗨哟,吓煞人。有不怕邪的后生去借了,我儿最后还是找村东的王大官人借钱,毕竟乡里乡亲,比衙门可靠些。”
      “几分利?”
      “王大官人为人不错,只收四分的月息。”
      “四分不是朝廷规定的最高利息么?”
      老人摇头:“哪里是最高,今年年景还算好,收四分。遇上灾年,翻倍的都有呢。”
      柴扬听着眉心皱成一条线,看何珍坐在旁边仿佛没听见般,慢条斯理啃饼子。他欲言又止,最终拿起饼子来用力扯一口,当仇人似的恶狠狠嚼着。

      在麦田里干活到傍晚,中午缠着他们的少年又来了,趁柴扬不在旁边,悄悄走近前问何珍,问道:“二位公人来村子里催收青苗钱,我想要跟着打打下手,可行么?”
      何珍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催收的公人?”
      “你今天早上找里正我就瞧见了,说话办事,不是寻常人。我也念过几天书,想跟着你们见识见识。”
      何珍问了他名字,说是过麦时候生的,叫麦生,今年十三岁,识得字,会算数。何珍见柴扬不理会这事,便同意让麦生跟在身边,还讲好不让他白干,末了结算工钱,听得少年咧着嘴笑,兴冲冲主动帮二人担麦子回去。
      一行人回到村子里,终于找到里正。里正也姓王,是村东王大官人的族弟,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说话朴实又干练。听说何珍来催收青苗钱,先给他们安排下公差常宿的民房,再请何珍拿出账本,对着名单上一一盘点。
      里正奢侈地点燃两根蜡烛,左右各一盏烛台,照着小小的木头桌。何珍、里正、麦生三个脑袋围在账本周围,何珍面前还摆着把算盘。麦生报数,何珍噼里啪啦打算盘,半晌算出一个数,里正就小心翼翼拿墨笔记在纸上。
      柴扬到附近的溪水边洗个澡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蜡烛有点霉丑味,烛烟直呛鼻子,屋里烟雾缭绕。天气燥热,三个人凑在一起,都闷了一头汗。柴扬在旁边听他们算数,发现错误就出口纠正,三人呆住后重新算,再报数,等他点头才继续。如此这般反复,待何珍错到第四次,柴扬终于忍无可忍,挥手赶人:“行了,你们几个都起来!账本给我!”
      三个人十分听话,老老实实起身让座,何珍干笑:“我是武都头嘛不擅长算数……”
      柴扬没理他,劈手夺过账本,大马金刀往位子上一坐,账本铺前,笔墨齐备,眼观、心算、手写,根本不用算盘,眨眼间便写出一列数字。
      麦生张圆嘴巴,被里正推一把,又赶紧闭上了,机灵地跑去倒茶,殷勤给柴扬端到旁边。柴扬瞥瞥茶杯里,道:“换滚水,重新沏。”麦生脆生生答应“哎!”小跑出去烧水。
      何珍在旁边看着没自己的事了,乐得不用算账,跟着麦生钻出屋子,伸伸腰透口气。

      月上树梢,家家户户院子外面堆着山一般高的麦秆垛子,竹篱笆上爬着野花,远远地交错传来犬吠之声。何珍在村子里信步行去,走到村口再折返回来,夜风吹去周身燥气,心神舒爽。他从垛子里抽出一支麦秆,对月光比划几下,倏然飞身出招,麦秆斜指远天,再旋身换式,藏腕反撩,运气时麦秆利如剑锋,又细弱得随时能脱手飞去。
      倏而响起一道细细的曲音,是叶子笛。断断续续,仿佛从泥土里、篱笆间生长出来,初时蜷曲,慢慢舒展开脉络,滋生新绿,由一叶生千万叶,招摇天地之间。
      何珍的剑招伴随笛音更显灵动,足下轻盈如蜻蜓点水,在白霜霜的地面上疾速旋转,快到只余下流动的影,分不清是人,是衣,还是月光。
      风寂夜凉,闲云移来半遮月,笛音消散,舞剑之影也渐渐显出人本来面貌,何珍收住脚,手里还是握着根麦秆,随意丢在垛子上。
      他顺着笛音方向望过去,真心实意表达佩服:“你这么快就算完了,厉害!”
      柴扬靠在柴扉上,吐出嘴里衔着的叶片,斜斜向他望来,听见这句赞佩也没什么表示,只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为什么当都头?”
      何珍走到他身边,认真道:“因为没得选。”
      “我家里没祖产,行侠仗义需要钱,总不能去偷抢吧,江洋大盗是犯法的。”
      柴扬愣了一会,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
      柴扬忽然朗声笑起来,笑声引来远处的狗子汪汪大叫,此起彼伏,麦生从窗户探出脑袋瞅,周围的气氛仿佛他搁在茶炉上不断滚着的水,沸腾冒起泡泡。
      笑声罢了,柴扬道:“即使如此,青苗法的推行是你何都头的职责,放债用陈粮,还债用新粮,按照市价折算,实际利息已经远远高出私贷,还有那些摊派借贷,下放不足数的弊病,这些,你难道还要说与你无关?”
      剑光一闪,他弹剑出鞘,直指何珍咽喉:“我不盲从,不轻信。给我解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