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因为对他们说真话没用,但对你说可能有用。 (3) ...
-
(3)
何珍回到县衙,把那几盒阿胶托人送出去,再找个由头辞掉县丞晚上给上司们布置的接风宴,自己回到西侧吏舍住处。
接风宴就设在他们对面的酒楼,推开窗户,能隐约听到丝竹绵绵,歌女吟唱。何珍点燃油灯,坐到床边往里摸了一会,摸出个二尺见方的黑漆木匣。掀开盒盖,里面露出昨日姜荣拿来的义社信件,还有一本发黄破旧的小册子。
信件他之前已经看过,现下又抽出来仔细看了一回。河朔义社的龙头姓杨,为人义气豪爽,这信是他亲笔所书,字迹不算漂亮,但透着一股豪气。邀请他去入社,措辞也情真意切。何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下信,对着窗外发一会呆,想姜荣的那句话:“何大哥当年在江湖上……”
他忽然忆起什么,再去匣子里拿出那本小册子。
册子用胶粘的封皮,翻一翻几乎要掉页散架。封皮上墨迹手写“江湖英雄榜”,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人后面写籍贯,性情,成名绝学之类。何珍用手指头捋着,找姓柴的名字,在第九位寻到了,赫然写:“柴扬,洛阳丹书铁券柴氏子弟,善音律,喜香料,剑术高绝。”
他再瞧瞧自己的名字,在柴扬后面两名,排在第十一位。册子翻到最后还有一句小字:“江湖传言,权为收录,不足尽信。”
何珍放下册子,又想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金银细软——没有几件,每个月的俸银他几乎都用来接济旁人,自己没什么积蓄,但常穿的衣服有几套,公门服色不带,其余都打进包袱里,匣子里的信和册子也装进去。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把包袱放在桌上,旁边横剑。吹灯,上床,躺倒睡觉。
黑暗中寂静了一小会。
何珍蓦地又翻身起来,重新点燃灯火,拆开包袱,把东西一样一样全都摆回原处,把剑挂回墙壁上。他深深看一眼匣子里摆好的信和名人录,咔哒一声扣上匣子,转回去睡觉。
夜色无言。
县衙的账目交上去后,察访官员没什么动静,相安无事过了三天。
第四天夜晚,丁劭脸上多出点笑容,恢复了找人对弈的爱好,陪完上官,转脸叫张文波陪他下棋,直到打更还意犹未尽。何珍拿着两个肉馒头做宵夜,路过他们乒乓砸象棋子儿的签房,又瞥一眼矗立在院子西北角落里的架阁库,不知怎的,他觉得气氛不对,仿佛正有人在某个暗处紧紧盯着他们。
何珍慢慢把两个肉馒头吃到肚里,拍干净手上的碎渣,走到架阁库的大门前。这是三间平房,内里专门存放旧账目和档案,门外设两道黄铜大锁,钥匙分别在主簿和押司手里保管,轻易不得进。他回头再看一眼签房的灯光,距这边有些距离,朗朗夜空一轮明月,也照不透砖墙瓦顶,
那么,方才在这屋里一闪而过的火光——从何而来?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何珍相信自己绝不可能错看,他再伸手摸了下黄铜锁,只轻轻一掰。
两重锁都是开的,是被江湖手法拧开的。
何珍屏气凝神,慢慢卸掉锁,轻轻推开库门,闪身入内。
黑漆漆里他无声走出两步,足尖尚未落地,一道锐芒劈面袭来!
何珍呼吸倏然收紧,撤步弹身避过剑锋,那剑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强势追缠上来,何珍不得不向后一跃,单手攀住高大的木架,凌空飞旋躲到木架之后,足尖再找架子上,觉得有成堆的账册,顺势往外一蹬,账页哗啦啦飞散出去。只这半分拖延,他脚下落地,拔剑出鞘,双剑相交锵然一声,周身力量骤然爆发,将对方的剑荡开去。
剑刃再从木架成堆的账册里倏然刺入,劈、砍、挑,二人的剑忽而交击,忽而闪躲,木架左摇右晃,账页如雪片飘飞,满耳只听见极速的风声与剑气锐鸣,月光自窗缝漏泄些许,彼此在木架间闪见对方形影,何珍已认出对方正是在长街上吹笛子的武士。
“——柴扬!”
“——你是何珍?”
两句话同时出口,伴随两柄剑对撞,手上脚下动作毫无滞碍,口中对话短兵相接。
“你们历城青苗法账目造假!”
“对,七成。”
“——哦?你倒清楚?”
“三成州府克扣,二成考核虚高根本完不成,还有二成是前任张县令贪墨,他得上司器重,已经升迁了。”
“是真话吗?”
“你可以查。”
言语落地,伴随再一声清脆剑鸣,两道剑光各自振退,同时收手。
账页在他们身边簌簌落了下来。
火光一闪,是对面点燃了火折子,微弱亮光但足以照清楚两人面貌。只见柴扬黑发束得紧实,眉目间英锐逼人,却不带戾气,穿一身玄色夜行衣,被光线一照,隐现暗纹,看起来价值不菲。
柴扬也在木架的空隙间打量何珍,这人第一眼照面时感觉很平淡,但身法极灵巧,剑法极刚强,倒不愧英雄榜上“淡而藏锋”那四字评语。
“三言两语把你们县里摘得干干净净,你是真坦荡吗?”
柴扬语含讥嘲,不待他回答,又抛出一问:“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上报,反而做假账?”
“因为对他们说真话没用,但对你说,也许有用。”何珍道,“至于我是不是坦荡,看柴大人信不信了。”
柴扬哼笑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道:“你明白,整个县衙里都明白,州府衙门也都心知肚明,只瞒着朝廷,瞒着官家。”
何珍收剑还鞘,蹲下身捡账册。他不太相信柴扬是个能打扫现场的人,少不得又要自己出力。——一面从地上捡纸张,一面闷声问道:“那你还查吗?”
柴扬斩钉截铁:“当然。但你也要一起查。”
“为什么用我?”
“检验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柴扬抬抬下巴。
他看何珍捡得吃力,纡尊降贵蹲下身帮忙捡了几本,不管年份胡乱堆在架子上。
何珍抱起来一大堆账册,分门别类在架子上放好,说道:“查可以,但是现下正是夏收过麦的时节,你得等忙过农时。”
“这句又是真话,还是存心要拖延时间?”
“收麦子也要催收青苗钱,你不信那就跟我去看看。”
柴扬瞅他一眼:“也可以。”
何珍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倒愣了愣:“你真去啊?”
柴扬有些不耐烦:“察访青苗法,不收麦子叫什么青苗?”
两人说话间收拾好账本,从木架子间钻出来,何珍正经对柴扬约定忙农活的时间、方位、要干的活计,刚说完,听窗子一响,柴扬已是扬长而去。
夏收时节,农户们不分男女老少一起上阵,在田垄里抢收小麦,收完又要再种,最是忙人。而按照“青苗法”新法,官府为抑制民间高利贷,改为官贷低息借给农户,年初播种时借钱,收完麦就要立刻连本带息归还,便又正是县衙要催收青苗钱的时候。
清早,何珍身穿公服,背个小包袱,牵着匹黄马走出县衙,张文波昨夜一夜未走,仍然穿戴整齐,与他并肩走出来,道:“押司们都在忙其他文务,招待上官,催收青苗钱的人手实在不够用,这回仍要偏劳你了,县丞说,反正……”
“反正青苗法也是我推行的,索性就负责到底,对吧?”何珍接过话来,一脸“我就知道他要这样说”的无奈认命,又问:“你们知不知道那位柴家的‘活阎王’去哪了?”
张文波道:“没听说,那些人都说不晓得,你若听到什么消息,记得赶紧通知县丞。”
何珍含笑答应,张文波又叮嘱几句,才转身回去。
何珍在门口想了想,叫衙役再备一匹马来,却忽然听铃铛疾响,抬头望去,见柴扬坐下骑高头大马,毛色砖红油亮,尘土飞扬,冲到他面前勒马,前蹄扬起老高。
何珍顿了顿,回头喊那衙役不用备马了。
二人并骑赶往乡里。远处山峦叠翠,两侧树木成行,往土陇下看,则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风吹麦浪阵阵。一路上柴扬心情颇好,问何珍县里各乡的户数、田亩、产量、借贷资金缺口,提问十分有章法,显然是下过功夫的,何珍对这些问题全都对答如流,插空却回了一句:“这其实是县里文吏们的首尾,要看登记簿子,我说得未必准。”
柴扬挥挥鞭子,讽道:“你们县里的登记还能信呢?”
何珍认真道:“这一类登记是准的,张主簿说过,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错,你就砍他罢。”
“……我又不是杀人魔。”柴扬转脸看他,似是觉得极好笑,“青苗法的账目若真如你所说,不是县里的问题,我也不会砍他们。”
何珍无声笑笑,又问:“待会我们到乡里,对那些农户,如何介绍你的身份?”
柴扬道:“我没职务,你就让他们当我是察访使好了。”
何珍没反应过来:“什么?没职务?”
柴扬对他的政治头脑很是无语,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是柴家人,没职务,只有察访使的牌子在我这,大人病了,全权授权给我。”
何珍愣在原地消化这个信息,才想到太祖皇帝取代后周,赐与后周皇室柴家丹书铁券,柴家子弟为避嫌,一贯不许入仕,柴扬的话合情合理。……但这个人,身无半职,竟敢杀官?也太疯了吧……他回神,见柴扬早已一骑绝尘,忙策马追上去。
到了乡里,何珍依照惯例找负责乡里事务的里正对接,一去却扑个空。里正家里也在忙收麦子,听村里懂节气的老人说,过几日就要下雨,若不赶在雨前收割完毕,今年的粮食就全毁了。何珍说找保正也可以,结果乡民说那是里正兼任的,其他人也都在忙收成,谁也分不出精神来迎接上官。
何珍在村子里转悠一圈,回到里正家,对坐在椅子上悠然喝茶的柴扬道:“今日催收还贷的公差是做不成了。来都来了,我下地去帮他们抢收。”
刚说完,见柴扬放下茶杯从容站起来,挽袖子,扎衣摆。何珍不由得补一句:“你要不要换身衣服?”柴扬今天穿的这一身可比夜行衣华丽多了,到农田里打滚,实在暴殄天物。
柴扬大踏步走出去:“你这人好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