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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金铁交鸣,凛凛如见刀光血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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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何珍借用张文波办公的签房,派人拿县丞的手书,去请街里有名的两位账房先生来。账房先生还带几个帮手,又叫来几名懂账的书吏,连夜赶工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山响,直闹到后半夜,好容易才做出眉目。何珍安排人送来夜宵点心,大家垫了垫肚子。账房先生弓着背,递过墨汁还没干透的假账本,对他道:“账虽然做平了,其实经不起细查,若上司怪罪下来,何都头可千万别提是小人做的……”
何珍随口答应,拿县丞备的银子赠与账房,安顿他们去睡。
闹了整宿,总算安静下来。何珍瞧着书吏们收拾好账册,锁上大门,哈欠连天陆续走了,他反而没有睡意。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一会微微透亮的天色,想了一想,蓦地转身来,足下一蹬,单手攀住屋檐瓦片,再翻身上到房顶。
启明星渐渐消隐,东方天空中一线鱼肚白,随后不断涌出鲜艳的色彩,似天地睁开眼眸。何珍在屋脊上慢慢走了几步,忽然来了兴致,发足向前奔跑。
连片灰瓦屋脊在脚下飞掠而过,越来越快,变成一道灰影,继而蹬开瓦片,跃上树梢,杨柳树成片远退,柳枝游荡,身形忽起忽落,宛如飞鸟乘风而去。朝阳自山坳跃上天空,霎时光芒万丈,眼前景色骤然开阔,大明湖遥遥在望,水面浮光跃金,心神为之一洗。
何珍仰面去迎接晨曦,霞光泛着金红,将他侧脸勾勒得纤毫毕现,他足下不停,只一味奔去,直至太阳高高悬上长空,周身沾染的水汽不知不觉被日光蒸干,才慢慢收足停步,从树上跳下来。
他走进“宋家馄饨”店里,对店家叫道:“来一碗馄饨!”
跑堂的是个总角小厮,见着他就脆生生叫:“何都头!”端过馄饨,缠上来说话,问“什么时候教我功夫”,“能不能带我们去县衙里耍”,“听说江湖上有英雄榜,何都头在不在榜上面”。何珍含着笑,耐心答应,居然也与小厮说得有来有回。小厮越说越起兴,直到掌柜过来,陪着笑脸,把他捉走去抹桌子。
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雪白的馄饨,洒上一把嫩绿的葱花。何珍一边吃一边观看市井里如往常无二的景象,不多时吃完,多给那小厮两个铜钱,揉揉他脑袋,精神抖擞回了县衙。
账本准备好,接下来就是迎人。
按照通报,察访使一行人在午时到达县城。县丞为表恭敬,派何珍到城外恭候上司队伍。何珍带着手下罗平、罗安兄弟俩,领两队衙役,提前赶到城外,列队等待。官道上面光秃秃没个遮蔽,日头升到正中,白花花的阳光铺在黄土地上,衙役们被晒得蔫头耷脑,喘着粗气,拿袖子扇风、拭汗。
何珍站上一块大石头,向官道上眺望一番,连点烟尘都不见,便下来对所有人摆手:“都去找树荫下面歇歇,等人来了再说。”
衙役们欢呼一声,轰然散了,都跑去官道外边的大树底下,席地坐下,摘下腰间的水袋往嘴里灌水。罗安比他哥机灵会说话,恭维何珍:“还得是何都头体恤咱们兄弟,何都头这样的好人,县丞大人必定要重用,升官发财!”旁边的衙役们七嘴八舌附和。
何珍好笑道:“行了,别贫嘴了,你们自己找个人,去附近寻挑脚夫买担熟水喝。”
衙役们笑哈哈答应,又都往树荫更浓密的位置坐。
这一坐又坐了一个时辰,直坐到衙役们觉得屁股下面都快冒出烟来,何珍隐隐察觉地面有震动,起身稍稍张望,马上招手叫所有衙役起身列队。
衙役们拍干净衣服上的尘土,重新列队站好。何珍站在前面,被阳光刺目而微阖眼眸,耳中听见马蹄萧萧,车轮粼粼,护卫队脚步沉重。再从余光里瞥时,一大队人马簇拥几辆马车沿道路正中行来,中间的那辆车,车盖宽厚,四角垂落青绸幡带,透着雍容贵气。车马看见何珍等人放慢速度,最终站住脚。何珍便上前走了一步,低头叉手,平平地自报姓名:
“历城县都头何珍,奉丁县丞之命,恭迎察访使。”
话音落地,马车里却没有动静。
何珍诧异半抬眼,护卫队里驱马上前一个文官,不咸不淡道:“察访使大人身体不适,已先返回青州就医,命我等与车马至此代行职责,请贵县安顿。”
何珍愣了一下,完全抬起头,此时恰有微风吹过,拂动面前车帘,隐隐约约可见内中,竟无一人。
空的。
何珍和糊里糊涂的众衙役们,列队在前引路开道,将察访使的空马车和护卫车队迤逦护送进县城的城门,又送到县驿。为首的文官骑在马上,对门口战战兢兢迎接的丁劭等众人,又原样说一遍方才给何珍说过的台词。丁劭等人听得目瞪口呆,但也不敢怠慢,忙忙把车马都请进县驿,又叫人来帮着搬卸行李,晚些再备宴接风洗尘。
何珍见张文波与队伍里的人攀谈,等他走出来,拦住问道:“察访使是真病了吗?”
张文波看看没人注意,低声道:“听起来是真的,但他们照样要查账,你那些账目还得交上去。”他又嘀咕道:“奇怪,听说察访使在禹城也没露面,难道他一直病着?那到底是谁在做主?”
“还有个柴家人,也许是他。”
张文波刚松快一点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下去:“活阎王?那只得祈求你的账目做得足够真,让他看不出破绽。”
何珍没搭这话,只问道:“他们要留几天?”
“若他们没查出什么,敷衍三五日就能过关,若深查就不好说。官家庇佑,让这些大佛们赶快走罢。”
何珍心想,你说的官家坐在金銮殿里,大约不会想庇佑做假账。但看人多眼杂,没再说什么,便去指挥人帮忙收拾县衙,安顿来使。
正忙着,忽见今日负责巡街的衙役跑进门来,把他拉过一边,急切道:“街上一家娶亲的和出殡的撞上了,都头快去瞧瞧。”
何珍叫人去禀告县丞一声,自己跟衙役出县驿,赶往街上。
长街上原本就热闹,现下更是人山人海,乱成一团。只见东面一抬花轿,喜娘、丫鬟、轿夫穿红戴花,西面则是出殡的队伍,孝子擎着白幡哭天抢地。两家在街当中迎面撞上,大约都觉得晦气,想要强压对面一头,两面都有吹鼓手,要在东家面前表功,卖力地拼命吹奏,喜庆和哭丧的曲子一调高过一调,红纸和白钱卯足劲儿往天上飞。看热闹的人叫的、笑的、指指点点的、大声劝和的,人群宛如煮沸的滚水,在整条街上没方向地乱撞。
何珍从人群里挤了一身燥汗,在震耳欲聋的唢呐声里,钻到两家正当中,叫两边当家人出来说话。闹嚷好半天才从人群里捉出两个,一边穿红衣,一边戴白帽,都吵吵不想误了吉时。何珍让他们莫要吵,一个一个说,又都争最先开口。
却在此时,一道清越笛声自天外飞来。
那笛音极高亢,极嘹亮,似有内功加持,竟轻易盖过了乐队里的唢呐。曲调宛如冰层乍破,万千寒流冲突奔涌,又似金铁交鸣,凛凛如见刀光血影。音调陡然上升,宛如飞猿登山,攀上云梯,又化苍鹰,再凌绝壁,至高至险,有睥睨天下之势。仿佛这一条小小街巷盛装不下,楼宇为之倾倒,山河为之逆流。
何珍眼底光芒一变,瞳孔微缩,循声去寻那笛音源头。
两边的乐队初时还想挣扎,拼命鼓吹,到后来全然被夺去志气,一个挨一个放下手中家伙。原本推推搡搡的人群也都慢慢停手,人人探出耳朵,呆愣愣地听。
街市渐静,那笛音宛如仙人乘鹤,渺渺茫茫,隐入云端,杳然不见。
何珍见此光景,已知道闹不起来,让两家各自引人别寻道路,休误了时辰。
安排好两边,他再抬头,找见对面街拐角酒楼二层,两扇雕花窗户对开,一名华服武士凭栏而坐,手中横笛,正漫不经心往下瞥视。
何珍目光投去时,那人也看见了他,两人视线在虚空一撞,便各自转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