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那包袱早甩了他一身水珠。   (1) ...

  •   (1)
      何珍扎束利落,腰间佩剑,在街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伸着头寻找“东阿阿胶”的招幌。刚刚下过几场雨,脚下砖石湿漉漉的,微微打滑,但摊贩们早都出街了。有汉子挑着担子去取泉水,和街坊互相招呼,议论今年雨水多少,泉眼喷水的高低。
      何珍东张西望,未寻到那家卖阿胶的药铺。正待继续找,忽听一声喊:“不好了,求求爷们帮帮忙!”
      人流两分,有个穿窄袖短襦的妇人提着裙子跺着脚喊:“我家大郎不小心,包袱跌进池子去了,哪位街坊邻居会水,帮忙打捞打捞!那是我们一家子的命根子!”
      几个汉子闻声凑上去,许多瞧热闹的人一窝蜂跟着妇人涌向街尾。何珍大踏步三两步追上,见妇人指点泉池里,水流汩汩向东,这一会功夫已经流出去挺远。妇人家的男人在几十丈开外追着水流跑,以何珍的目力,远远能瞧见个花皮小包袱飘在水面上,眼瞧着就要飘出泉池,往护城河的闸口去了。
      周围的人们吵吵嚷嚷,有人张罗拿扁担的长杆子去勾,有人脱鞋卷裤腿往水里淌,下去几步不敢深走,回头喊快拿绳子来拽着。何珍挤到最前面,看泉池岸边围建低矮的围栏,再向外栽满大柳树,垂下来浓密的青绿柳枝,几乎压到水面,许多柳叶和断枝漂在水上。
      何珍略一估量,摘下剑塞给那妇人,道:“帮我拿着。”言罢深提口气,足尖点地,腾身便跃到围栏上面。
      他足下飞快,身形起落,倏忽如风掠过,沿围栏追上那花皮包袱。再作估量,稍稍调息,双足跃上旁侧的大柳树。连步斜登树干,用上轻身法,膝弯缠住大束柳枝,腰间拧劲一个旋身,使个金钩钓鱼。柳枝猛地往下坠,直冲冲栽向水面。周围人顿时惊呼起来。何珍眼疾手快,伸臂一把勾住那花皮包袱,此时柳条韧性全然卸尽了,他纯用腰力再往上一弹,凌空翻个跟斗,两脚重重找回树枝,又连弹后退几步卸力,方回到树干上站稳,吐出腹中那口气来。那包袱早甩了他一身水珠。
      旁边的人闹哄哄喊起好,有人叫,有人赞叹。何珍从树上跳到地上,手背擦擦脸上的水。那对夫妻追到切近,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千恩万谢。妇人慌忙把剑还给何珍,就去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张书契,已经被水浸透,赶忙在旁边找块大石头,把书契铺上去晾干。
      何珍佩上剑,瞥一眼纸张上面,见墨笔小字工工整整,显然是请代笔先生写的。上书“维大宋熙宁四年岁次庚戌,五月吉日京东路齐州历城县农户某某”。后面是写本户曾向城中富户某某借贷几许本金、利息,因连年欠收,还不上债务,于是“情愿将祖产良田,尽数抵债出卖,以清夙债”。落款歪歪扭扭签名、红手印,原是一份典卖田产的契书。又听夫妻二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说万幸有好人帮忙,若没了这东西,连最后一点安身的银钱都完了。
      何珍看清楚契书内容,听到他们说话,蹙一蹙眉头,伸手向袖子里摸银子。

      却在此时,忽听有人笑着叫他:“何大哥!”
      何珍抬头望去,一个年轻人身穿浅褐袍子,从人群里冒冒失失挤出来,笑嘻嘻道:“约好去酒楼,竟在这里见着了,何大哥好漂亮的身手。”
      “姜荣贤弟。”何珍意外碰见他,与他见礼, “我刚打算去给伯母买些上好的阿胶,不想就遇见这事。”
      “谢谢何大哥惦记我娘。”姜荣走近,看看那对夫妻,再看看何珍的神色,觉得不对,问道:“这是怎么了?何都头帮你们捞起东西来,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何珍伸手扯他胳膊推到柳树边,请他稍等。姜荣嘟囔“怎么了怎么了”,倒也听话没动弹。何珍转身叫那男子过去,再从袖子里掏出几两碎银递给他。夫妻俩就要下跪,被何珍忙不迭拦住了,方抽身回来,与姜荣一同往外走,又让看热闹的人流都散了。
      人群散去,两人沿泉池边溜溜达达往酒楼方向走,湿润的微风吹在身上,十分舒服。姜荣追问方才那夫妻的事,何珍简单答几句。姜荣道:“早知道他们这么艰难,我也该给些银子。”
      “几两银子,救得了急,救不了穷,给太多他们说不清来路,又要招祸。”何珍摇摇头,转话题问他:“在哪里安顿?打算住几天?”
      姜荣应道:“我在大明湖那边寻的客栈,来跟何大哥吃顿酒叙叙旧,宿一晚就走了。义社里最近有大宗买卖,我回家看过娘亲,还要赶紧回去。”
      何珍道:“你常年在外面,伯母必定想你,难得回家,就多陪她几日。义社里的事慢慢做罢。”
      姜荣笑道:“就知道何大哥要这么说,我们社头儿也这样说。他倒是许我十天假。”他说到此,又想起来道:“哎,头儿让我给何大哥一封信,请你去社里入伙呢!”说着就从怀里忙忙往外掏信。
      何珍赶紧按住他手,无奈笑道:“晚些拿给我,这儿是说此事的地方么?”
      姜荣“哦”了一声,把信揣回去。
      他又道:“我们头儿一直想让你去入伙,总跟我念叨,叫我劝你。老实说,何大哥这般身手,在这历城县做个都头也太浪费了,你之前在江湖上……”
      何珍突然指着前面道:“就是那间景和药铺,进去瞧瞧。”
      他举步先往里走,姜荣挠挠头,扔了刚才的话题,也跟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掀开门帘进到屋内,满屋堆叠药材筐,药柜通天高,一股股浓郁中药味直冲鼻子。掌柜瞧见何珍,热情招呼:“何都头来了?要抓什么药?”
      何珍让姜荣去选,姜荣不与他客套,对掌柜细细描述他娘亲病状。掌柜闻言,从里间拿出几盒阿胶,在柜台上一一排出来,不同价位,逐样指点介绍。何珍在旁转两圈,观看一回各式各样的药材,走过来问掌柜:“若没有病症,这东西能做补品么?”
      掌柜极会看眼色,道:“若无病症不必服食,但我店里从郓城县进的上好阿胶,别处买不到,常有官人自家不用,拿去送与旁人,也很体面。”
      姜荣挑出一盒阿胶,闻声抬头问:“何大哥还要送什么人?”
      “听说朝廷下派察访使,到齐州督查新法。早晚要来本县,我给他们备些本地的土特产。”
      姜荣道:“送阿胶合适吗?我看直接端盘金银得了。”
      “人情过得去就罢了,我又不图他什么,哪来的金银给他。”何珍走过来,让掌柜按照姜荣挑选的再额外包几份阿胶,都打成送人的礼盒,给足银钱。
      姜荣不和他争抢付钱,笑道:“三日前我在禹城,还真见着察访使的车驾,虽没见着官老爷,但——和他同行的那位,很不一般,听说是洛阳‘丹书铁券’柴家的子弟,好大的威风,被人送了个绰号,叫活阎王。”
      何珍一怔,关注点却完全不同:“三日前在禹城?”
      “啊?对啊。”
      “那岂不是说,他们随时会来本县?”
      “来本县怎么了,你都买好阿胶了?”姜荣疑问的表情。
      “不是阿胶的事。”何珍被他天真的小眼神逗笑了,“察访下来,县里要迎检的。县丞不知道,怕是还没做准备。”
      “你们在县衙里当差,这么麻烦啊,真是还不如……”姜荣瞥瞥俯下身理货的掌柜,用口型做出“入伙”俩字。何珍则一把扯着他胳膊拉出门。

      何珍心里有事,按捺性子陪姜荣吃了饭,聊些少年时的趣事,听姜荣讲在义社里的见闻,聊足一个时辰,才下得酒楼来。日头已经落山,街上行人寥寥,二人在酒楼外面道过别,目送姜荣回去。
      他提着买来的阿胶,沿细细的石子路走回县衙,远远见到县衙外面的青石碑,绕个圈,打算直奔西侧吏舍。不想在台阶口兜头撞见主簿张文波,头戴交脚幞头,身穿皂衫,都入夜了,还是一身整齐的公务行头。何珍脚下一顿,张文波早从台阶迎下来,叫道:“何都头,上面派的督察使明日午时就到县里,县丞正要我寻你来。”
      何珍本能地往后退,两只手直摆:“迎接上司都是弄账本、备文书的差使,我一个武人总弄这些,我不懂。”
      张文波近前来,扯住他袖子:“县丞大人倚重你,再说新法都是你负责执行的,你不参与怎么行。走走,大家都候着呢。”
      说话间把何珍拖进了县衙。
      县衙里灯烛煌煌,走廊下悬挂的风灯尽数点亮,许多吏员抱着厚摞账册、文书,走进县丞厅,铺排在三五张并起的长桌上。县丞丁劭端坐在主位,手边放一盏茶,听主簿、押司轮番上来讲述账目。
      何珍把剑和阿胶放到门口不碍事的地方,找个位置坐下,挽挽袖子,提笔去旁边书吏的砚台里蘸墨汁,写他负责的盗捕案卷目录。写得有一搭无一搭,忽听丁劭道:“这青苗法的账目都是什么,根本对不上——何都头,你说说?”
      何珍被点名,无奈从文吏后面探出头,道:“前县令在任时,账目都是乱的,对不上的,想必不止这一项。”
      一句大实话说得有人噗地笑了,连声咳嗽掩盖下去。旁边的张文波也莞尔,生生忍住。
      丁劭皱眉,粗声道:“前县令已经调任,如今县里的事都是我的首尾。察访使来,主要为检查青苗法落实,这般糊涂账,怎么能搪塞过去?”
      他又问何珍:“何都头,你全程跟进青苗法,实际借贷出去的钱和粮有几成?”
      何珍前边的书吏索性起身挪到旁边去,给他留出和县丞直接对话的空间。何珍迎上丁劭目光,直率道:“三成。”
      这意味着还有七成钱粮不知去向,丁劭抽口冷气。这回人人都不笑了,谁都晓得是掉脑袋的大事。
      静了片刻,丁劭下手坐的一位押司挪挪身子,干涩开口出主意道:“县令的账目确实乱,去年县里有多艰难,我们众人也都知道。如今要迎检,只得先顾眼前,不如……把账目弄平吧。”
      这就是要做假账的意思了。丁劭下意识地手摸上头顶的乌纱帽,张文波犹疑道:“朝廷的察访使三天两头来,都是要账目、要文书,走一走过场,还算好打发。但听说此次与察访使同行的有个柴家子弟,以铁血手段推行新法,一路斩杀官员十余名,手段极其残横。这……要是被发现了……”
      何珍不言声,低头继续写他的目录。
      “……现在的账目交上去,本官一样要人头落地,不止是本官,恐怕在场的诸位都逃不了干系。万般无奈,只能按照方才说的做……”丁劭沉吟良久,突然点名:“何都头是负责新法推行之人,此事就交给你办。”
      何珍的墨笔轻轻顿下去,在纸上画出一团明显的黑点。他抬头看一眼丁劭,放下笔,拱拱手道:“遵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包袱早甩了他一身水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