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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御米壳 那男人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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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的血吐在后堂的青砖地上,暗红的一摊,腥气里带着股甜。
沈青梧没顾上擦。她把人放平,头偏向一侧,扯过榻边的旧布巾垫在他颌下,又掰开他的眼皮看——瞳仁散了,但还在动,还有救。
"阿福!"她扬声喊,"灶上烧水,把第三格抽屉的白芨粉拿来。"
阿福趿着鞋从后院跑进来,一看那摊血,脸就白了:"姑、姑娘,这人怕不是要死在咱们铺子里——"
"死不了。"沈青梧已经拆开那包白芨粉,兑了温水化开,"搭把手,把他的头抬起来。"
她嘴上利落,手却不敢快。药汁一小勺一小勺喂进去,喂三勺,停一停,看他咽不咽。那妇人缩在门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他叫什么?"沈青梧头也不抬。
"赵、赵大柱。"
"大柱哥,"沈青梧把碗沿抵在他唇边,"再喝一口。"
人喂到第二碗,血止住了些。赵大柱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人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沈青梧这才直起腰,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她本想说"没事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没事?事情大着呢。
"嫂子,"她转向那妇人,"你方才说,他午后吃了胡家的羊肉汤饼。"
"是、是啊。"
"吃多久了?"
妇人掰着手指头算:"入秋开始,隔三差五吃一回。他好那口,汤浓,说喝完身上有劲儿……"
有劲儿。
沈青梧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了个面。哪是有什么劲儿,是不吃就没劲儿。御米壳这东西,先叫人舒坦,再叫人离不开,末了把人掏空。她爹最后一张脉案写的就是这三个字,墨迹压得很重,笔画都陷进纸里。
"往后不能再吃了。"她说,"一口都不能。"
妇人连连点头,又小声问:"那……胡家的汤饼,官府管不管?"
"管。"接话的不是沈青梧。
后门还开着条缝,裴昭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那里,官靴上沾着泥。他没进来,隔着门槛递进一块令牌:"巡街的差役半个时辰后到,我叫他们先去胡家铺子封灶。你的人,你照看。"
沈青梧没接令牌:"人已经稳住了。倒是裴大人,您在这儿站了多久?"
"从你说'死不了'那句起。"
"那我摔碗骂人的那句,您也听见了?"
裴昭顿了一下:"……你摔碗了吗。"
沈青梧这才低头——白芨碗好端端在案上搁着。她咳了一声,转过去收拾药渣:"当我没说。夜深了,大人回吧。"
裴昭没动。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在门槛上,往里推了推:"街口买的胡饼,还热。你垫一垫。"
沈青梧看着那个油纸包,没伸手。
"不白给。"裴昭说,"明日开堂,赵大柱要做证人。他的口供,你帮我记一份脉案——你写的比衙门的仵作细。"
"成。"沈青梧弯腰捡起油纸包,隔着纸捏了捏,确实还是热的,"诊金照算,脉案另计。"
裴昭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夜色里。走出去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沈姑娘。"
"嗯?"
"方才那句'事情大着呢',"他说,"你想岔了。他们要的东西不在胡家灶上。护好你手里的。"
脚步声远了。
沈青梧站在门后,把油纸包攥了攥。胡饼是芝麻的,个头不小,这人买东西倒实诚。不对,她在想什么。她把饼往案上一放,回头去看赵大柱。
天快亮的时候,赵大柱醒了。他盯着房梁看了半天,忽然抓住沈青梧的袖子:"大夫,我、我是不是沾上那东西了?"
"你知道?"
"街面上都传。"他嗓子哑得像破锣,"胡家的汤,喝过的人甩不掉。我原想着……我原想着就喝一碗能有多大事。"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缩在榻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婆娘在旁边跟着掉眼泪,拿拳头捶他,捶两下又搂住。
沈青梧没劝。她把脉案写完,吹干墨,叠好收进袖中。
"戒是能戒。"她说,"头七天最难熬,骨头缝里像有虫爬。熬过去,人就还是人。"
赵大柱咧开嘴,想笑,没笑出来:"大夫,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沈青梧把空碗摞起来,"比如知道你下回还会馋。到时候想想你婆娘这一晚上的眼泪。"
妇人的哭声停了停,又响起来,这回是拍她男人的背。
天光大亮,隔壁面摊的王婶端了碗热汤饼过来,见铺子里一地药渣,二话不说放下碗就帮着扫。扫完了才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昨夜里你这儿又抬人进来了?我隔着墙听见动静,没敢过来。"
"抬进来一个,天亮自己走回去的。"沈青梧把脉案从袖子里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折痕。
王婶探头看了一眼那摊还没洗净的血印子,拍着胸口念了句佛:"作孽。这街上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守着铺子,夜里可得拴好门。"
"拴着呢。"沈青梧把那碗汤饼推回去一半,"婶子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吃你的。"王婶嘴上这么说,还是坐下来掰了半张饼。她吃东西慢,一条一条撕着吃,说她家老头子就嫌她慢,"我说慢怎么了,慢了才尝得出味儿。"
沈青梧笑了一下,没接话。她其实想说,从前她爹吃饭也慢,一碗饭能吃小半个时辰,说是要配着想事情。话到嘴边又算了——提这个做什么。
王婶吃完,把碗收了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打明儿起,我让我家二丫头晌午过来给你搭把手。她十六了,手脚麻利,不要你工钱,就想跟你学个认药材的本事。你看成不成?"
"成。"沈青梧说,"不过我规矩严,认错一味药,罚抄三遍药性赋。"
"就该这样!"王婶一拍大腿,满意地走了。
阿福在旁边小声嘀咕:"姑娘,咱铺子多个人,多张嘴。"
"多双手。"沈青梧把最后一口汤饼吃完,"再说了,王婶上回少收咱们两文面钱,一直记着呢。这街上的人情,都是这么一文两文攒出来的。"
她说完,拿起那张素白帖子,又把那半片罂粟壳翻来覆去看。
辰时过半,阿福卸下门板,探头往街上一望,脸色就变了:"姑娘,胡家铺子被封了。差役贴的封条,围了好些人看。"
沈青梧正在擦柜台,手上的动作没停:"嗯。"
"您早知道了?"
"知道了。"
阿福挠挠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张帖子。"
帖子是素白的,没有署名,只一行小字:三日后,永昌行东家设宴,请沈掌柜过府一叙。
永昌行。就是供给她那批黄芪的药材商。
沈青梧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朝里,贴着薄薄一片东西——是半片干枯的罂粟壳,用蜡封着。
她捏着那半片壳,站了很久。
永昌行的帖子,怎么会贴着御米壳。是示好,还是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