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之间》一枝礼

2、Chapter 2 “那个同学

　　9月20日放学，许知雨在校门口等公交车。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许知雨站在站台上，看着一辆一辆的公交车来，又一辆一辆地走。没有一辆是她要坐的那路。

　　站台上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许知雨一个人。

　　她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程之羽。

　　“你怎么在这？”
　　“等车。”说完，他站到许知雨旁边。
　　“你坐这路？”
　　“嗯。”他说。

　　他没有解释，只是站在许知雨旁边，跟她一起等车。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并排着。

　　许知雨上了车，他也跟着上车。车上很空，只有两三个人。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程之羽坐到她旁边。

　　就像高二开学那天，在公交车上的位置一样。

　　“你真的坐这路？”许知雨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我，笑了，“我今天坐这路。”
　　“为什么？”
　　“因为你坐这路。”

　　许知雨愣住了，慌乱撇开视线，不敢去看程之羽的眼睛。所以他绕了远路，只为了跟她坐同一辆车吗？
　　为什么呢？

　　“开玩笑的，有亲戚在这边，叫我来他家吃饭。”
　　许知雨听完松了口气。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靠着窗，看着窗外。他坐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到许知雨要下车的那一站，程之羽也跟着她站起来。
　　“你到站了？”她问。
　　“嗯。”
　　他亲戚居然和自己在同一个地方？！

　　“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走回去？那要走多久？”
　　“不久。”他说，“半个多小时。”
　　半个多小时还不久吗？

　　许知雨站在车门口，看着他。他笑了一下，说：“走吧，下车了。”

　　站台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真的走回去？”
　　“嗯。”他说，“你快回家吧，天黑了。”

　　许知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很堵。她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有小小的私心，要是能一直顺路就好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许知雨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路灯的光里，又走进黑暗里。

　　路灯亮着，通过窗帘透进来一点光。

　　许知雨看着那点光，忽然想，原来一个人的好，可以这么安静。

　　很多年以后，她翻到这一页，忽然明白，他说的“顺路”，从来不是顺路。

　　-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雨像一个贼一样，偷偷地关注着程之羽。

　　程之羽学习很好，从来不会绷着脸。课间有人拿着不会的题去找他，他就放下笔，认真地看，认真地讲。有时候他讲到一半停下来，问一句：“懂了吗？”

　　他记得班里所有人的名字，包括那个没几个人记得住的许知雨。
　　是的，他记得我。
　　只是他叫我“那个同学”。

　　“那个同学，能帮我传一下本子吗。”
　　“那个同学，值日表你排到周三了。”

　　他从来不叫她许知雨。
　　许知雨想，大概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坐在前排、下雨天喜欢发呆的女同学。这没什么不对，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可她还是忍不住，把他说过的每一句“那个同学”，都偷偷记进笔记本里。那天是晴还是阴，那天他的发型有没有不一样，那天他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有没有在看别处。

　　她就像个气象台，记录着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人，所发布的全部天气预报。

　　那天下午，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

　　许知雨扫地扫到他座位旁边，从桌子里掉出一本薄薄的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比她的日记本颜色深一些。

　　她蹲下去，想放回原处，指尖碰到封皮的一瞬，她似乎看见密密麻麻的字，突然她很好奇里面写了什么，最终又缩了回来，没有翻开它。用袖子蹭掉上面的灰，放回桌子最里面，然后继续扫地。

　　程之羽值完日回来时，发现本子被人动过，顿了一下。

　　许知雨装作没看见，低着头擦黑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同学，你今天怎么总偷看我。”

　　忽然，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没有。”她声音有点抖。

　　他笑了：“开玩笑的，谢谢你帮我捡本子。”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九月最后一周，学校搞了一次月考。

　　许知雨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好也不算差，属于那种老师永远不会特别点名表扬、也永远不会批评的学生。她习惯了这种位置，不显眼，不碍事，像教室角落里那盆永远没人浇水的绿萝。

　　月考第一门考的语文，是许知雨最喜欢的一门。

　　许知雨坐在考场里，直接翻到作文题，题目是“遇见”。她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天在公交车上，程之羽湿着肩膀站在车门边，抬眼对上她视线的画面。

　　许知雨写了一个故事。
　　女孩在一个雨天，在公交车上遇见了一个男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了几站路，然后各自下车。

　　许知雨写的很顺，特意将故事写的没那么明显。

　　写完后，她偷偷看向窗户那边。程之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答题，侧脸很安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她看了两秒，赶紧收回目光。
　　没说出口的话，她也没敢写进作文里。

　　作文的结尾很励志，但不是许知雨的心里话。

　　那天，城市下了一场雨。
　　许知雨在公交车上遇见一个被淋湿的少年。

　　从此，许知雨的心里藏进了一个名叫程之羽的晴天。

　　-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全班安静下来。

　　“这次月考，我们班有几个同学进步很大。”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念成绩，“第一名，程之羽，总分687。”

　　全班都回头看向他。他坐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许知雨，第23名，总分561，比上次进步了11名。”
　　这下轮到许知雨愣了。进步11名？她以前从来没进步过，每次考试都在30名上下浮动，像一条被钉死的水平线。

　　班主任念完名字，又说了一句：“许知雨这次语文作文写得很好，年级最高分。”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全班都转头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许知雨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她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下绞着校服的衣角。

　　下课的时候，程之羽从后面拍了一下许知雨的椅背。
　　“那个同学…不对，许知雨。”他纠正了一下，“恭喜你，作文最高分。”

　　她回头看他，他的眼睛弯弯的，在笑。
　　“你作文写的什么？”他问。

　　她的心一缩，不敢看他。
　　我写的什么？写的是你。
　　可是怎么能告诉他。

　　“写……写了一个关于雨天坐公交车的故事。”她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听起来不错。”他说，“我作文写得不好，我从来不擅长写这种感性的东西。”

　　许知雨不信。
　　可她没有反驳。

　　“你擅长写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我擅长写证明题，数学的。一步一步推下去，每一步都有依据，不会出错。”
　　“那你不喜欢写作文吗？”
　　“也写。”他说，“只是我写的东西太直了，老师说没有感情。”

　　许知雨看着他，世界上很多语言都是弯弯绕绕的，如果一个人有直言直语的勇气，应该会少很多暗恋胆小鬼吧。

　　-

　　傍晚的风裹挟着燥热，许知雨攥紧书包带，低着头走向公交站。她看着车流往来，不禁想：要是今天也能偶遇程之羽就好了。

　　过了一会，公交站旁的树荫下，一个陌生男人靠在电线杆上。许知雨用余光瞥了一眼，只当是等车的，没管他。

　　可那人却主动搭话，语气轻佻，一步步朝她靠近。
　　“小姑娘，一个人等车啊？”

　　许知雨心头一紧，后背冒起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想理会。可那人不依不饶，继续凑近说着些奇怪的话。

　　恐惧战胜了理智，她不敢停留，也再不继续等公交车，转身拔腿就往学校方向走，只想尽快躲开这个人。

　　她步子越走越快，几乎快要小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人的模样，慌乱间没有看清，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唔。” 许知雨踉跄着后退，书包从肩上滑落掉到地上，因为惯性，她自己也差点往后倒。

　　还好被人拉住，她慌忙抬头。

　　是程之羽。

　　那一瞬间，所有情绪混杂着涌上来。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撞上了自己偷偷喜欢的人。

　　近距离接触带来的无措，使她脸颊唰地发烫，慌乱、窘迫、后怕缠在一起。她下意识想低下头躲开视线，可又庆幸，幸好遇到的是他。

　　程之羽伸手扶住她，“小心点，怎么跑得这么急？”

　　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注意到她指尖发抖，眼眶泛红，完全不像平时安静腼腆的样子，“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许知雨喉咙发紧，声音带着哽咽：“刚才……在公交站，有个陌生男人一直跟我搭话，我有点害怕，就跑开了。”

　　程之羽眼色沉了几分，望向公交站的方向，确认那人没有跟过来，才转回来看她，语气温和：“别怕，他没有追上来。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许知雨心里一动，她不想他绕远路送自己回去，可暗恋的少年就在身边，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允许她有一次私心吧。

　　一路到她家门口，程之羽停下脚步：“到这里就安全了，下次遇到这种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往人多的地方跑，及时联系家人。”

　　许知雨低声道谢，心跳砰砰作响。
　　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她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开。

　　「9月29日，晴。
　　遇见程之羽，像一场梦。如果梦有时差，可不可以做的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