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之间》一枝礼

1、Chapter 1 下雨天，喜

　　大二，许知雨在学校的广播站放了一首歌。
　　她想了想，对着话筒说：“大家好，我是许知雨。今天给大家放一首歌，叫《晴天》。”

　　这座南方小城，连着下了好几天雨。
　　她想起高二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他转学来的第一天，班主任让他自我介绍。他站上讲台，声音很轻，说了三句话，全班都在笑。

　　只有她盯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
　　心想，原来晴天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这世上的晴天和雨天，都可以由同一个人来定义。

　　有人问许知雨，你恨他吗。
　　她恨什么呢。

　　恨他太迟告诉她，还是恨自己是个胆小鬼。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认认真真地喜欢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恰好是她自己。

　　回到宿舍，许知雨翻开桌上那本蓝色笔记本。第一页第一行，用标准的字体写着日期和天气。那些字是她写的，却像是另一个人的。

　　准确来说，是年少的自己。

　　「3月2日，晴。他借了我一支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我把那支笔放进笔袋最里面，一直没有还。」
　　「4月17日，雨。他没带伞，淋着雨跑过去了。我站在走廊里，握着一把伞，站到上课铃响。」
　　「5月9日，晴。他对我笑了。」
　　……

　　每一页都是这样。
　　后来她才知道，在他的笔记本里，也有一模一样的话。
　　他的晴天和雨天，全是我。

　　如果早一点知道，那场雨，是不是就不会白下了。
　　-

　　许知雨是在一个雨天记住程之羽的。

　　高二开学第二周，妈妈把厂里发的雨伞塞进许知雨书包，说：“下个月又要涨学费了，你省着点用。”

　　许知雨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第二个位置，离窗户还有一个座位，书包里那把伞硌着她的背。

　　窗外的雨把整座城市洗得很干净，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看见他的。

　　公交到站，一个男生从前面车门上来。他穿了一件蓝白校服，肩头湿了半边，头发上还挂着雨珠。

　　他站在门口，把湿透的书包换了个肩，然后朝最后一排走来，抬眼，正正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许知雨别开视线，假装在看雨。

　　“你坐里面一点。”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许知雨没动，明明右边也有空位，为什么非要让她进去。而且她向来不习惯有人靠近。
　　可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最后是旁边的大婶看不下去，把她往里推了推。

　　她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也没有再说话。
　　车里很安静，雨敲着车顶。

　　许知雨的余光落在他湿透的肩头上，忽然想，这把伞，要不要借他。
　　她捏紧书包带子，一直到下车，都没有开口。

　　那天下午，许知雨在黑板上看见他的名字。
　　转学来的插班生，程之羽。

　　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他站上讲台，声音还是那样轻：“我叫程之羽。”

　　全班都笑了。
　　有人喊：“好文艺啊！是哪个zhiyu，我们班也有一个知雨噢。”

　　他也跟着笑，眼睛弯起来，像一个晴天。
　　“人之初性本善的之，羽毛的羽。”

　　许知雨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名字和她的读音一模一样。

　　程之羽分到了她后座。坐下的时候，桌角碰到了她的椅子。
　　他小声说：“对不起。”
　　许知雨：“没事。”
　　这是他们说过的第一句话。

　　许知雨喜欢写日记，那天晚上，她在蓝色笔记本上写：
　　「9月13日，晴。班上转来一个人，他叫程之羽。」

　　她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划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她坐在台灯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却发现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朝房间喊了一声：“知雨，明天记得把学费单子带去学校，别又忘了。“
　　“知道了。”她说。

　　许知雨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页，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

　　第二天早上，许知雨到教室的时候，程之羽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走过去坐下，后背刚贴到椅背，大概用力过猛，她感觉到后方的桌子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掏出课本，翻开到昨天布置的预习页，假装在看。

　　早读铃响了。

　　全班开始念课文，许知雨也跟着念，嘴唇在动，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她向来这样，不敢大声说话，怕被人听见。

　　念到一半，后面的声音忽然大了一拍。

　　程之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念的是同一篇课文，可他的节奏和全班都不一样，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许知雨愣了一下，嘴就跟不上节奏了。
　　她停了两秒，才重新跟上全班的速度。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追着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许知雨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闭着眼睛假寐。

　　忽然有人敲了敲桌面。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那个同学。”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班主任让传一下，值日表调整了，你看看你的排班。”

　　许知雨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周三，换成了周四。
　　“好，谢谢。”

　　他没有马上走。站在身后的人，停了一秒，然后说：“你趴着睡会着凉的，窗户开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确实开着一条缝，是她的习惯，总喜欢开一点窗，觉得闷，但也总忘了关。

　　“我来关。”她说，连忙要起身。
　　“不用，我关了。”他伸手过去，把窗户拉上了一些，留了很小一条缝。然后他说：“这样应该行，有点风但不冷。”

　　他说完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许知雨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值日纸条，心口忽然很轻地跳了一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忽然有了刻度。

　　以前许知雨的每一天都是固定的，起床、坐公交、上课下课，然后回家，写作业、睡觉。
　　日子像一条没有弯道的河，平得看不见流速。

　　可程之羽来了以后，每一天都开始有了形状。

　　周三那天，数学课上，老师让做一道黑板上的例题。
　　许知雨算到一半卡住了，笔在草稿纸上戳了几个洞，怎么都绕不过去那一步。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呆。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张草稿纸，叠成了小方块，从她的肩膀侧面递过来。
　　许知雨接过，上面用铅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那道题的关键步骤，第二行写着：先把这个代进去，后面就顺了。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但许知雨知道是谁。

　　她照着做，果然通了。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下课的时候，许知雨转过头，想跟他说谢谢。

　　他已经站起来，正往教室外面走，和另一个男生说着什么。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陆绵从旁边凑过来，“你又在偷看他。”

　　“我没有。”她狡辩道。
　　“你脸红了。”陆绵说，“当我瞎啊。”

　　许知雨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陆绵叹了口气，趴到她耳边说：“小哑巴，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别光在笔记本上写，你得跟人说话。”

　　“我有说话。”她闷闷地说。

　　“传纸条算说话？”她翻了个白眼，“许知雨，你跟他的全部交流，就是‘对不起’‘没事’‘谢谢’三个词排列组合。你当你在做语文填空题呢。”

　　许知雨被她说得又想笑又想哭。因为陆绵说得对，她和程之羽之间，从头到尾，就只有这几个字在对流。

　　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她连跟陆绵说“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都要在心里排练好久。

　　周四值日，轮到许知雨擦黑板。

　　放学后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搬了凳子踩上去，她个子矮，踮着脚才勉强够到黑板最上面那行粉笔字。

　　“小心。”
　　许知雨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回头一看，程之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大概是刚回来拿东西。

　　“你…你怎么还没走？”她边说，边扶着黑板稳住身体。

　　“忘拿书了。”他扬了扬手里的一本练习册，然后看了看她够得吃力的样子，“我来擦上面，你擦下面。”

　　“不用，我自己能……”

　　他已经把书包放在桌上，走过来接过粉笔擦，踮踮脚就把上面两行擦干净。动作很快，干脆利落。

　　许知雨站在凳子上，这个视角看，他的校服后领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

　　他擦完上面，把粉笔擦递回来，说：“好了。”

　　“谢谢。”她说，又是这两个字。
　　他笑了一下，说：“你不用老说谢谢，同学之间帮个忙，正常的。”

　　她跳下凳子，低着头擦黑板下面。

　　他拿起书包，走了。
　　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一直没记住。”

　　许知雨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许知雨。”
　　“许知雨。”他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名字和我同音的，我记住了。”

　　他走了。
　　留许知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的粉笔灰沾了一手。这间教室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那样清楚。

　　「9月16日，晴。
　　他今天问了我的名字，他说他记住了，可我害怕他明天又忘了。」

　　原来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名字，是一件这么大的事。
　　大到值得她用一整页纸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