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9、下探 别挣扎了，

　　“……不要。”

　　听完苏小泠的要求，张书意战术后仰，果断拒绝。

　　“哎呀，别磨磨叽叽的……赶紧过来。”

　　已经躺在床上的苏小泠一脸不耐烦，转过脸催促了一声。

　　“不行！”

　　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张书意霍然站起，甚至后退一步，义正词严地拒绝道：“虽然已经死了，但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就算我跟惜雯已经不可能了，我也绝不会随便地就跟你……哎哎哎哎！”

　　这番贞洁烈男的宣言还没讲完，一根缠着数枚铜钱的红线忽然间凭空显现，直接就把人捆到了苏小泠床边。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我告诉你，像你这样仗着有法力就强抢良家妇男的人，我是绝对不会屈服的！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哎哟。”

　　一个巴掌拍在他额头上，清脆地打断了他的疯言疯语。

　　“你有病啊。”苏小泠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就是让你走近点方便我施法，你怎么戏那么多呢——还‘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我要那不值钱的玩意儿干嘛。”

　　毫不掩饰的讽刺字字扎心，张书意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焉了下去，但嘴上还在垂死挣扎。

　　“那你不能起来嘛……你一个女孩子躺在床上让我过来，很难让人不多想……”

　　“你的当务之急是卸载短剧APP再挂个号赶紧去治一治性缘脑。哦，不对，你这辈子好像已经没有康复的空间了——下辈子记得注意点哦。”

　　真是尖锐又惨痛的点评。

　　吃满了这一波精神攻击的张书意吐魂倒地，再起不能。

　　扯着红线将这摊烂泥沿床边捞了起来，苏小泠摆正了他的脸，在他的三庭五眼上轻轻点过。

　　红色的灵力深入魂体，勾勒出晦涩难辨的符文，很快又消失不见。

　　“那个……这就结束了？”

　　等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何异样，张书意睁开眼，试探地问道：“作为被施法的当事人，我能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法术吗？”

　　“没什么，我就是想探探你的死因。”

　　完事的苏小泠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好，见身边人半天没回应，不由得侧眼看他。

　　“怎么了？不愿意？”

　　“那倒也不是……”

　　不知为何，眼前的青年看起来有些躲闪。

　　“你不是说，等魂魄稳定后，我自己也会慢慢想起来的吗？为什么非要特地……”

　　“你想起来是你的事——而我早点知道，很多事就能早做准备。”

　　大约是觉得追问了苏小泠也不会再解释，张书意没再吭声，脑袋耷拉着，忽地沉默下来。

　　那种失落的可怜样，让原本仰天平躺的除灵师翻了个身，转过头来面向他。

　　“……生气了？觉得我仗势欺人，自说自话，不尊重你了？”

　　她用一只手枕着自己的脸，忽然没了方才的强制冷酷，眸光闪动，又好像平易近人起来。

　　张书意原本是有些生气，但望着那张狡黠的笑脸，那点龃龉又很快地散去了。

　　虽对名利场不感冒，但毕竟从小浸润，对于身边人究竟真心还是假意，他并非全无判断。

　　苏小泠这个人看起来反复无常，时而很好讲话，时而又牙尖嘴利，忽地就替他拿起主意，独断专横。

　　可他能感觉到，这些举措都是为了工作，并没有任何针对和折辱他的意思。

　　他只是……有些害怕。

　　这些天以来，每次对死因的疑惑刚刚升起，他便忙东忙西，本能地不愿去想。

　　苏小泠似乎为他打开了某种权限，让他可以使用家中的电视机，出门时也给他留下了一块二手平板，能让他打打游戏解闷。

　　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虽然陌生，却并不憋闷，让人沉迷。

　　一旦想起自己的死因，就不得不面对已经死去的事实……这种无法再逃避的冰冷，总让人下意识地不想面对。

　　他虽没说，但苏小泠却什么都明白。

　　望乡情怯，本就是人之常情。

　　而已死之人要面对的，更是无法改变、且再也回不去的来处。

　　“你别怕。”

　　像是看出了对方的胆怯，苏小泠难得地柔声安慰道：“要是你坚持不想知道，那也没关系……能不能想起来并不影响最后的超度，放心吧。”

　　“真的？”

　　“嗯，你就放心吧——我不是要闯进你的脑子，只是和你一起做场梦罢了。醒来之后你就忘了，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反正也抵抗不得，被捆在床边的青年叹了口气，认栽地坐下了。

　　***

　　苏小泠所习的无妄安魂诀，分为抽身、稳魂、往生、散煞四个部分。

　　一般来说，只要“往生”这一步顺利完成，任务基本就宣告完成。剩下的“散煞”不过是事后的收尾打扫，将亡魂残留的负面阴气清除干净后，房子便不再是凶宅，可以正常使用了。

　　但想要成功开启“往生”，需要阵中亡魂的主体与怨气完全分离，后者失去依托慢慢沉淀，而前者在“稳魂”的作用下日渐平静，理智回归，能慢慢接受自己死去，放下执念，离开世间。

　　至于亡魂能不能想起死因，对法术的施展影响不大，因为阵法本身掌握在施术人手中。但术者掌握的消息越全面，“往生”的完成度就越高。

　　这也是苏小泠为什么会去主动调查死者情况的原因。

　　如此折中的办法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亡魂主体的完整，使其在没有过多损耗的状态下离开，没什么痛苦，也不至于太过影响下一世投胎的身体质量。

　　当然了。

　　能像这样一步步地顺利展开，那自然皆大欢喜，但……毕竟凶宅的成因多种多样，而盘踞其中的家伙们，也都不那么好相与。

　　虽然年轻，但苏小泠从小跟着师父学艺，见过的、经手的地缚灵不知凡几。

　　常年盘踞不散的地缚灵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强，从只是让人生病、做做噩梦，到开始能移动物体，影响现实。

　　若被居住者的负面情绪不断滋养，从茫然的本能和混沌中再一次苏醒，主动害人，甚至成为能离开宅邸、活动范围开始慢慢扩大的凶灵，那可就不好对付了。

　　绿庭公寓投入使用还没几年，之前捕获张书意，开启“抽身”的过程也比较顺利，所以苏小泠最初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然在之前住户的一些伤亡事件中，他已经开始潜移默化地参与，但毕竟叠加了一些住户本身的异常状态——身体欠佳和感情纠葛什么的——能造成伤亡，他最多算是推波助澜，并非事件的主因。

　　让她开始察觉不对的，是阵法反馈而来的“异常”。

　　“抽身”一旦成功，在阵法范围内的区域，便与现实分离，分为表里两境。

　　表境与现实相差无几，被抽离的主体居于此处，成为“稳魂”的场所；

　　里境则是存放负面情绪的牢笼，根据亡灵本身的怨念程度，有些会在失去凭依后慢慢沉积，失去活力，有些却不肯死心，会一腔愤恨地寻找主体，不肯平息。

　　表境之内的张书意的状态，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一副好像明天马上举行“往生”都没问题的样子。

　　可他的里境，迄今仍是漆黑一片。

　　里境不是不能破败——倒不如说，破败反倒是正常的。

　　表境越是趋向平静明亮，里境便越发腐朽破败，前者走向终结，后者才得以起死回生。

　　这是一个共生且循环的过程，轮转过后，原本扭曲的领域便能重新修正，回归世间的常理。

　　照理说，张书意此刻如此温和讲理，他的里境也应该开始平复下来，显现出略显陈旧的1403室的景象才对。

　　可——并没有。

　　无论苏小泠如何探访，那里始终都是一片翻滚的黑雾，与她刚将主体与之分离时一模一样。

　　不应该啊。

　　没有了主体，再怎么惊天动地的怨气也无力行动，只能被动地侵蚀环境……这片先前灼烧着张书意本人，此刻又在里境燃烧不止的黑色烟尘，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嘴上说只是跟他一起做场梦，但事实上，苏小泠通过与张书意的连接，准备去他的负面情绪里探一探。

　　这是非常危险的举措，一般的除灵师，也不太会为了工作做到这一步。

　　没办法。

　　谁让她双标呢。

　　为了工作，为了方便，为了安抚亡灵，她可以随口扯谎，但——别人不行。

　　如果有人杀了人，还贼喊捉贼地把她叫来除灵，那她也要叫对方知道，自己可不是那种有钱拿就默不作声的术者！

　　阖目躺在床上平复了一下心绪后，苏小泠深吸了一口气。

　　睁眼的那一刻，身边的张书意已经没有动静，似乎已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闭眼。

　　再睁。

　　一股似曾相识的阴冷霎时席卷全身——与此同时，早已准备万全的红色长线从周身各处激射而出，如利刃般刺入黑雾，悬于其上的铜铃摇晃不已，叮当作响。

　　恶毒的低语没能压过清泠的法音，只能忿忿撤退。

　　充斥室内的烟雾液化般垂落而下，终于显出此刻立足之地的样貌。

　　这里自然还是1403室。

　　但……是腐朽、荒败，仿佛已经死去了几百年的1403室。

　　这才是里境正常情况下该有的模样。

　　表境与里境的进展竟然不同步……怨气不肯平息，是因为时日尚短吗？

　　带着心中隐隐涌动的狐疑，苏小泠走向那扇破败的房门，镇定片刻后，小心地将其轻轻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