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8、暗局 只记得美好

　　“……你回来啦？”

　　这次张书意倒是听话，没再费尽心思地挤在窗户上想往外跑，反而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

　　听到苏小泠进来，他上身前探，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怎么样，有没有惜雯的消息？她……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说完这些，他欲言又止，似乎对接下来的问询有一种下意识的畏惧。

　　但不用他说，苏小泠也能猜出来。

　　他想问的肯定是——

　　“她有没有相信你的话？愿不愿意……来见他最后一面？”

　　“她……过得挺好。”

　　将柳惜雯已经出国定居，结婚生子的事都一一道出，唯独死讯的那部分，苏小泠避而不谈，没有提及。

　　去调查这些本就是为了安他的心，要是知道心上人昨天才刚死，被压制的负面情绪必然会异动……还是别节外生枝，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

　　“……这样啊。”

　　知道对方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张书意神情复杂，伤心与欣慰交织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张落寞的笑脸。

　　“已经去国外了，那就没办法了啊……哎，这样也好。要是再把她叫回来，见一个死去的人，她就算相信，也一定会很伤心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也确实不该再打扰她。”

　　尽管期待落空，但张书意还是努力地说服了自己。

　　还真是个情圣啊。

　　毕竟现在气氛比较严肃，苏小泠忍住了拆零食包装的冲动，甚至将手机资料中柳惜雯的近照单独截图下来给他看看，也算是让他聊寄相思了。

　　结果不看倒好，一看到女孩五年后的模样，张书意马上就绷不住了，一时间涕泪横流，立刻开始了各种舔狗发言。

　　“呜呜呜……她还是那么漂亮，为什么和她结婚的人不是我？！”

　　“其实她真的很有才华，在大学时年年都能拿奖学金……要不是家里又穷又重男轻女，她的日子也不会那么辛苦……”

　　“都是因为我啊！就因为跟我在一起，她才会遇到那种事！”

　　“可恶，我怎么就死了！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呀？——要不是我死了，怎么会轮到别的男人娶她！”

　　不是……你这也未免太迟钝了吧！

　　一般失去记忆的地缚灵在进入“稳魂”状态后很快就会追问死因，你倒好，直到心上人嫁了别人，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吗？

　　——危机管理能力太差了呀，你这个样子难怪会被家族放弃啊喂！

　　在张书意竟然还想将脸贴到照片上时，苏小泠眼疾手快，一把抢回了自己的手机。

　　嫌弃地擦了擦其实并没有被弄脏的屏幕，她起身又点了一炷香，将回来时顺手买的一些小面包小蛋糕喂鸟般围着香炉撒了一圈。

　　“来吃吧。”她拍拍柜子，“吃点甜的心情好。”

　　“……哎。”

　　张书意倒也好说话，应了一声后，脸上的幽怨还没散，身体已经很老实地飘了过来，一脸享受地吸起了那缕扶摇而上的青烟。

　　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聊了几句后，苏小泠微微抬手，在明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凭空拨弄了几下——

　　萦绕室内的不可见之物轻轻颤动，反馈来只有她自己才能感知到的波动和铃音。

　　奇怪……“稳魂”进度异常的慢。

　　迄今为止，在苏小泠入行以来所超度过的所有亡灵中，张书意的好说话程度几乎能排进前三。

　　照理说，这种好沟通、好脾气、好相处的类型，稳定下来的速度会非常快……本来她还暗暗期待，觉得这次的净化没准能提前完成呢。

　　如今看来，这份“好说话”，会不会是某种假象？

　　但既然张书意能被她的阵法捕获，被“抽身”成功，那本身能力应该不及她。

　　怨气一旦被抽离主体，负面情绪断联后，亡灵失去攻击性，通常也不太会去刻意掩饰自己的性格。如果“稳魂”状态被打破，“主体”再度被负面情绪侵染的话，阵法也会在第一时间向她示警。

　　况且——

　　别看张书意现在趴在边柜上，一副“失意伤心又嘴馋”的无害样……但初遇那晚，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苏小泠可并没有忘记。

　　当晚那场诡异的梦境中，她曾提过一只装满了血肉断肢的箱子。

　　难不成……他当年被绑匪杀害后，还曾被分尸？

　　——这也太过了。

　　这桩惨事从开始到结束，每一步都透露着诡异的不自然。

　　明明报了警，张书意却能绕过警方的监视，被单独叫出去；

　　同样都见过绑匪，只有张书意惨遭杀害，身为人质的柳惜雯却毫发无伤；

　　事后警方是如何找到那座建筑工地的？

　　所有公开的报道对这一点都语焉不详，一笔带过，仿佛在张书意死后，消息便突然从天而降。

　　比起富家少爷情急失智，为爱赴死的戏码，苏小泠反而觉得，这更像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策划、请君入瓮，很明显是针对张书意本人的局。

　　从他临走前最想见的是女友而不是家人就可以看出，他与父兄的关系算不上亲厚，至少在心底并不信任，所以才会被单独的联系鼓动，自己筹钱去救女友。

　　如果她梦中那只提款箱就是当日他所带的赎金，那从大小看，应该也不会是非常夸张的金额……但以张氏集团的财力，绑匪明明能提出更高的要求才是。

　　是因为人质的分量不够？

　　还是因为张书意在集团中没有实权，要的太多了，他一时也拿不出来？

　　可无论哪一种，都建立在对张书意本人的充分了解上。

　　知道他还有另一部手机，知道他担心女友一向不被父兄所喜，很可能会被直接放弃，也知道他手头马上就能筹到的钱有多少。

　　他从自家别墅跑出来，就真的没有一台监控拍到？

　　当时还是一片工地的绿庭公寓离凤栖园不算近，他那么赶时间，肯定会设法开车过去……车牌在交管所有备案吧？大马路上那么多监控探头，就没一个人看到他？

　　就算这一切都能用“警力不足”来解释，那为什么人一死，警方就找到绑匪的藏匿地点了？

　　在江远星发送给她的相关资料中，有一张柳惜雯当年被解救时的照片。

　　虽然当时人头攒动，视野不甚清晰，但眼神空洞的柳惜雯附近的那一大滩血迹，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那些血——甚至都还没有干透。

　　也许……

　　所谓的绑架是幌子，赎金也是幌子。

　　这整件事最关键的部分，就是要将张书意顺理成章地骗出来，再合情合理地解决掉。

　　积年的恶意跨越时空，久久不散，即便苏小泠对各类凶案并不陌生，也不由得为这其中的算计心生寒意。

　　最可怕的是，除了早就无影无踪的绑匪外，所有人都会把他的死归结为咎由自取。

　　在外人看来，无视安排、私联绑匪、私自送钱到最后送命，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自己蠢。

　　有了这份愚蠢在先，其父兄之后的冷处理，在众人眼中，也逐渐变得情有可原，不难理解了。

　　而这其中，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已然呼之欲出。

　　——可是为什么？

　　如果他真是幕后主使，就应该对1403室的异常视而不见才对……特意叫专业人士过来查看异常是要干嘛？万一真被人看出什么，翻出当年的真相来可怎么办？

　　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矛盾之处，苏小泠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张书意许久后，冷不丁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哥哥？”

　　“啊？”

　　从美食的香气中回过神来，但回想自己之前好像确实提过这个，张书意没有多想，点头称是。

　　“对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看你一门心思地想见女友，却完全没提家人，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这样啊。”

　　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神情，张书意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嗐，我爸和我哥从来都不着家，不是在外面应酬就是学习旅游见世面……我小时候他们还会带我一起，后来觉得我学得慢又老是不读空气，就只让我在家老实待着，不怎么爱带我了。”

　　他语气轻忽，随意中又有些自嘲的意味。

　　“我本来也不爱去，今天见这个叔叔明天见那个阿姨，见来见去都是人脉，哪个小孩待得住？我说不出好听话，我爸就骂我不上进，没远见，成天就知道跟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孩一起玩……”

　　确实，这小子看起来就是那种没什么架子的公子哥。

　　明明长了张帅脸，却没有任何形象管理，穿着一身宽松自在的休闲装，在沙发上经常坐没坐相；

　　说话没爹味，嘴巴也不挑，随手在零食店买来的小东西他也吃得很开心……

　　撇开衣服牌子不谈的话，这个叫张书意的人，也就只是个普通的小青年罢了。

　　出生在这样的家里，是幸运，也是不幸。

　　“我的成绩一般，但我爸非要让我跟我哥上一样的学校……他打小就是学霸，学霸啊你懂吗？那时候我真的不想回家，提到成绩要被骂，跟朋友出去玩要被骂，反正里里外外上上下都横竖不是人。”

　　他望了望天，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好在高考之后咱俩终于分开了——毕竟初高中还能花钱进，但大学就没法这么简单粗暴了哈哈——我跟你说，那真的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我跟谁都没说我家里的事，没了‘张氏集团次子’的身份，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交朋友，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啦！

　　“然后……我就遇到惜雯了。”

　　那应该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美好到让兴奋的张书意瞬间放慢了语调，连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那时在快餐店里打工，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纠缠，我看不过眼，上去理论，结果不知怎么就动起手来。对方好几个人，但我也年轻气盛不肯让，最后喜提警察局一日游……后来她陪我去药店买药，还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为她出头。

　　“我说，因为我觉得这个年纪就能自食其力、勤工俭学的人特别厉害！而且……而且她做的炸鸡特别好吃，如果她受伤了，绝对是整个快餐店的损失！

　　“——然后她就笑了。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随着他的讲述，曾经寻常又甜蜜的过往徐徐铺开，张书意向唯一的聆听者倾诉着他最珍贵的过往，同时也无形地清算着往昔所沉淀下来的执念。

　　望着眼前一脸温柔的青年，苏小泠突然有些不忍心。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究竟是如何死去，知道这个局里，所有算计他的皆是至亲，该有多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