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公寓1403室》飒樱

7、拜访 论人脉的重

　　夏日的天气多变，出门时还晴空万里，没走多远，就突然噼里啪啦地砸起雨点。

　　临近中午，工作日的公交车上没什么人，窗外的景色被暴雨糊成一片，斑驳成歪歪扭扭的色块。

　　苏小泠在一个偏僻的小站下了车，撑开的伞上绘有蜿蜒的符文，不动声色地将泼天大雨严实地挡在了周身之外。

　　虽然身边就是一条平坦的大路，她却并未上前，反而多走了一段，绕进了后方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道。

　　这里多是机关要院的后门，物资之类多从这里进出，门面随意，来往的人也不多。

　　“你好。”

　　苏小泠在其中一栋建筑的岗亭处停步，主动招呼道：“我来找人。”

　　这样的申请显然并不多见，值守的保安愣了一下，“要报案的话得从正门进”的劝告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但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您是想拜访下面的那间科室吗？”

　　漂亮的猫眼微微眯起，苏小泠的笑容饶有深意。

　　“我之前跟他们打过招呼，应该会有人……”

　　话还没说完，两人像注意到什么，同时将视线向一旁转去。

　　那里——不知何时竟来了一个人。

　　来人年纪非常小，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衣衫宽大，面容秀丽，披着长发，一时竟看不出是男是女。

　　他与保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后者像是明白了什么，立时便放开了门禁。

　　“苏小泠？”

　　少年确认了一下，得到了颔首肯定后，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此刻暴雨倾盆，他不带任何雨具走入雨幕，身上却没有一处被打湿。

　　真是不得了啊。

　　——这个地方，居然还有这么年轻的术者。

　　苏小泠啧啧称奇，从容地随之穿过后院，进入了市刑警大队的侧栋之中。

　　进入室内的那一刻，滴雨未沾的少年回头望来，见苏小泠收起的伞上竟也没有滴落水渍弄脏地板，眼中似乎掠过一丝赞许。

　　“这边走。”

　　一旁的楼梯径直向下，越是深邃，两侧的照明灯便显得越发空洞寂寥。

　　常人或许会被这里稀缺的人气震慑，感到冰冷和不自在——可越是往下，苏小泠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明显。

　　她走进了某个人的“领域”。

　　而这个“领域”的主人，是她许久未见的老友。

　　廊间的脚步声没有回荡太久，在一扇普普通通的房门前，少年停下了脚步，礼貌地为她打开了门。

　　扫了一眼门旁挂着的“异常事件调查科”的招牌，苏小泠深吸一口气，还没见到人就出声招呼道：“——远星，我来啦！”

　　一个娇小的女孩从室内的另一间房里闻声走出，清理了一下双手，又往身上不知喷了些什么，这才款款迎来。

　　“来就来了，也不说带点东西，真是没良心。”

　　这间科室的主人——江远星佯装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但说话间仍然摆开了桌椅，邀请她过来这边坐。

　　“嘿嘿，我们这种个体户向来拮据，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小泠依然没心没肺地就坐下了，脸上洋溢着非常不要脸的欠扁笑容。

　　“得了吧。”

　　接过那个长发少年端来的茶水，江远星递了一杯过去，自己却先喝了起来，显然也是一点不客套。

　　茶水很香，但向来乐于白吃白喝的苏小泠端到嘴边后却犹豫了一下：

　　“……等会儿，这是普通的茶吧？里面有毒吗？”

　　“哦，差点忘了。”

　　江远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小的药丸扔给她：“解毒的，三个小时内有效——如果你三个小时后还没聊完的话记得找我续。”

　　不是——知道有毒还端给客人喝，这对吗？

　　看出了苏小泠眼中的震惊和控诉，江远星无奈地耸了下肩。

　　“我没有故意给你下毒，但东西在这儿放久了，多少都会沾上点……你又不是普通人，我懒得清理了，你将就下呗。”

　　——可能这就是太熟了的坏处吧。

　　没办法，为了避免没必要的不适，苏小泠一脸“真是服了你”的表情，老实地把药丸吞了下去。

　　两人就各自的近况聊了一会儿，就在话题越飘越远时，对面终于想起了正事，提醒道：“……对了，你今天特意跑来，到底什么事？总不见得真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找个人。”

　　“找人问蛇哥啊，你不是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江远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眼神忽闪又戏谑。

　　“他收费贵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苏小泠讪讪地挪开视线，“查点豪门秘辛不算什么，正儿八经地撒网寻人那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我就知道。”

　　故作不满地挑了挑眉，江远星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拨弄着自己的额发，眼角眉梢间一副得逞的笑意，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你是想托关系，走后门，让我用领导权限直接帮你问？”

　　“不白帮，绝对不白帮！”

　　听出了言外之意，苏小泠立刻做出保证：“只要你帮了我这次，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免费帮你一次！不限时间，不限地点——无论多凶险的宅子我都帮你处理干净了，如何？”

　　严格来说，其实没什么吸引力。

　　虽然苏小泠平日里爱贪小便宜，但并没有算计到毫无人性的地步，若来日好友落难求助，她本来就会相帮，因此也算不上什么很大的承诺。

　　大约就跟朋友间“哎呀你就帮我一次嘛我下次请你喝奶茶”的交换差不多。

　　江远星显然也只是嘴上逗逗趣，在苏小泠再三请求后，她虽面上为难，却还是不知不觉地挪到了下属的工位上。

　　“事先说好啊，虽然我是领导，但在蛇哥这儿也只是能打折，回头他发现我动过他机子，肯定要找我讨说法的。”

　　“懂懂懂！——我这次的委托人挺有钱的，等这次工钱下来，我请你们出来吃饭！”

　　“看来这次势在必得嘛。”江远星抿嘴一笑，摁亮了眼前的电脑，“——说吧，要找谁？”

　　将柳惜雯的相关信息和盘托出后，苏小泠坐在她对面，反坐椅子，枕着椅背，乖巧地等待着调查结果。

　　其实她对本市最大情报贩子的电脑屏幕究竟什么样还挺好奇的……但想想还是算了，自己有求于人，这点分寸总该有。

　　江远星也完全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只安静地在电脑前一番操作——好一会儿过后，苏小泠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望着新收到的邮件，她冲江远星比了个大大的“赞”，当场便点开看了起来。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落了下来，变成了一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无奈和懊恼。

　　***

　　柳惜雯死了。

　　五年前，可能因为目睹了张书意的被害过程，她的精神遭受重创，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有效证词。

　　在绑架事件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后，在特殊机构接受治疗的她一年后便悄然出院，改名换姓后出国留学，并在当地结婚生子。

　　然后——

　　昨天，也就是苏小泠正式入住1403室的当天，她在异国他乡遭遇车祸，不幸离世。

　　虽说人有旦夕祸福，但……这也未免太巧了。

　　这起绑架案自始至终都给人一种诡异的别扭感，如同一具被东拼西凑的人偶，乍看之下初具人形，一旦细究，又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照张书意的说法，他跟柳惜雯的感情一直很好。

　　他这一头苏小泠自然不怀疑，但如今看来……对面是否也一样爱他，只怕还有待商榷。

　　倒不是说死了恋人就必须要为对方守一辈子活寡——

　　但作为唯一知晓当时情况的人，在恢复清醒后，她完全没有去向警方提供线索，反而瞒着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这么跑了，真的很奇怪。

　　就算那段记忆再怎么痛苦，那不深究细节，告知一下张书意到底是怎么死的总能做到吧？

　　就算绑匪并没有露出真容，那形容一下大约有几个人，高矮胖瘦，也总能做到吧？

　　即便是为了走向下一段人生，一般人也会选择把能做的都做了，不说报仇缉凶，也至少无愧于心，毕竟再怎么说，张书意也算是为了救她才死的。

　　可为什么——好像谁都不在意。

　　他的父兄不在意。

　　他的恋人也不在意。

　　好像只要“张书意死了”这件事尘埃落定后，一切就结束了。

　　张氏集团的商业版图如此之大，背后的力量自然不容小觑——可他们竟一点心思都不愿花在这上面，任凭案件悬而未决，束之高阁。

　　太奇怪了。

　　这种想要将责任全都归于张书意本人的敷衍和轻慢，令苏小泠不由得升出一种“刻意”感。

　　这起以赎金为名目的绑架事件，事后竟无人关心赎金和绑匪的下落，无人关心张书意为何死于非命，也无人关心人质有可能掌握的重要信息。

　　只要他死了就行。

　　仿佛张书意的死，才是这件事唯一需要切实达成的最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