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空悬山下

9、什么鬼话？！ 你天天养一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纪衡假期借了回季筠岚的外套，返校后态度软化不少。至少不会再一对视就火星四溅，一说话就夹枪带棒。

　　而且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纵使他看季筠岚不爽，也不得不承认，作为同桌来说，人家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区别于这个年龄段酷爱扎堆的男生，季筠岚独来独往，甚至多数时间都在位置上兀自写题或补觉，安静到让纪衡时常错觉自己旁边坐着的是团空气。

　　纪衡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就像一缕游荡在人群之外的幽魂。

　　这样一个人，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在意，却唯独在卫生方面讲究到令人发指。不论纪衡何时看向他的桌肚，书本永远码得整整齐齐，甚至连科目都分门别类。

　　相比之下，纪衡简直可以称得上“邋遢”了。他通常用完书就直接往桌里一塞，下次需要时再胡翻一气，毫无美观可言。两张桌子并排摆在一起，连纪衡自己都觉得有点惨不忍睹。

　　他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收拾收拾，但平时上课拿书放书，不出半天，辛苦整理好的桌洞便又乱了回去。反复几回，纪衡算是彻底摆烂了。

　　他每天欣赏季筠岚跟个田螺公子似的忙忙碌碌，严重怀疑对方有洁癖或是强迫症之类的疾病。

　　反正纪衡是没见过哪个正常人连桌面有一点点墨渍都要用湿巾擦到了无痕迹的。这课桌被季筠岚保养的比他家餐桌还干净。

　　有回纪衡实在没忍住好奇，戳了戳对方胳膊问：“你天天这样收拾不觉得烦吗？”

　　他也是一时手快，等指尖碰上季筠岚温热的皮肤了才反应过来，猛地蜷起指头。

　　季筠岚的身体因纪衡突如其来的触碰僵了一刹。他胳膊往里挪了挪，然后冷着脸说：“你天天养一堆垃圾不觉得烦吗？”

　　什么鬼话！他那明明是乱而不脏、乱中有序！

　　纪衡发誓，再和季筠岚说话他就是狗。

　　-

　　习题课。

　　周熙敲敲讲台：“把周三小考的试卷拿出来。”

　　纪衡埋头，在杂乱的桌肚里翻翻找找。他的书垒得横七竖八，试卷不管日期久远一股脑全杵里头，数学书里夹着英语卷子也是常有的事。

　　倒腾半天，除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破纸片，连试卷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又不死心地翻了好几遭。掏出了上周丢失的橡皮，大前天丢失的红笔，昨天没找着的听写本。

　　纪衡终于放弃。

　　他瘫在桌上，余光瞥向季筠岚。男生正垂着眼睫，认真地看着那张连折痕都分外齐整的试卷。

　　继续装。

　　纪衡收回视线。不管怎样，他都绝不可能主动开口和季筠岚同看一份卷子的。士可杀不可辱，此时低头，和跪地认输有什么区别。

　　可面子归面子生活归生活，周熙还得糊弄过去。于是纪衡拎出一张不知何时的语文试卷，装模作样摊在桌面。

　　周熙走下讲台，边讲解边巡视。周围人都在动笔订正，纪衡不好干坐着，便握着水笔在卷子上描字儿打发时间。

　　周熙左右环顾。忽然，她目光一凝，直直盯上纪衡刻意半挡着的课桌。他压着试卷的胳膊下漏出了一小角，上面印刷着密密麻麻的语文阅读材料。

　　“纪衡。”

　　周熙冷不丁开口。

　　纪衡惊到，笔一歪，字迹描得出溜了边儿。

　　抬眼，对上周熙犀利的视线。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老实站起来。

　　“我这节什么课？”周熙问。

　　“数学。”纪衡答。

　　“哦，那你桌上放的什么东西？是觉得我好糊弄吗？卷子丢了脑子也跟着丢了？”

　　纪衡识时务地认错：“老师对不起。”

　　他垂头，眉眼耷拉着，语气诚恳。

　　周熙记忆力出群，开学没两周，就把班里学生都摸熟了七七八八。她对纪衡印象不错，一是他做事规矩，二是他成绩拔尖。那张小考卷子，没记错的话，纪衡只错了一道小题。

　　见他态度良好，周熙挥挥手，总归是放了他一码：“算了，你坐吧。跟你同桌看一份。这是初犯，下不为例。”

　　慢吞吞坐下后，纪衡视线往旁边探，又像碰了弹簧似的弹回来。最终，他身体别扭地往左侧倾斜了一小度。

　　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仿佛和季筠岚同看试卷比让他继续站着更难以接受。

　　周熙眼神在纪衡和季筠岚之间扫视几圈。身为班主任，她对这两人之间的恩怨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她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说：“我知道，某些同学之前可能发生过一些小摩擦。虽然我不是当事人，没有资格评判你们，但作为过来人，我希望你们能听听我的建议。”

　　“很多时候，矛盾并不源于哪一方的过错，而是你们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没有感同身受对方的处境。大家都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很多误会说开了就好。总之，我希望你们可以放下偏见，试着以平常心对待彼此……”

　　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给哪两位听不言而喻。纪衡摸摸鼻子，尴尬地如坐针毡。期间他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另一位受害者。

　　只见季筠岚木着脸，唇角压得平直，整个人看上去比他还局促。

　　难得见季筠岚吃瘪，那表情瞅得纪衡怪好笑的，突然就没那么尴尬了。他眨眨眼，歪着头哥俩好般凑到季筠岚身侧，佯装把周熙的话听进了心里。

　　——实则是为了近距离观摩季筠岚憋屈的模样。

　　纪衡幸灾乐祸地想，您这一戳即破的脸皮跟我斗还是太嫩了，还是抓紧回家多涂两层宝宝霜加固加固吧。

　　今天周五，没有晚修。下课前周熙不忘叮嘱：“剩下的题目下周挑时间讲完，没卷子的回去找找，有卷子的把卷子收好，别再丢了啊。”

　　“对了，纪衡季筠岚，你们俩放学先别急着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闻言，季筠岚收书的手一顿，面色霎时又冷了一个度。

　　然而罪魁祸首本人毫无自知之明。纪衡“叮铃哐啷”翻着书包，嘴里还嘀咕：“怎么会丢呢……明明放好了啊……”

　　一通操作让季筠岚眼皮直跳。他不知道纪衡究竟是在瞎捣鼓个什么劲儿，找东西跟刨坑似的，逮着土就是一顿瞎撅，也不管底下有没有石头挡着。

　　他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别找了，书包里没有。”

　　“嗯？”意识到季筠岚说了什么后，纪衡缓缓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你刚在跟我说话？”

　　他一副见鬼的傻样，季筠岚看着，突然就有点不高兴。他硬邦邦反问：“不然？”

　　“你怎么知道不在书包？”惊讶完，纪衡立马抓住重点。但还没等季筠岚回答，他便倏地露出恍悟的神情，抢先一步开口，“你把我卷子拿走了？！”

　　闻言，季筠岚一口气噎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憋了好半晌才咬牙挤出一句“蠢货”。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猝不及防就变脸骂人，纪衡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自认为是合理推测，完全没懂季筠岚生气的点，当即反击道：“你才蠢货。”

　　“……”

　　季筠岚阴沉沉地盯了纪衡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把把他退到边上自己直接走了。

　　“谁惹你了。”纪衡望着他背影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

　　一放假，学生瞬间投身于周末的欢乐中，溜得飞快。眨眼间，教室里就只剩三三两两个值日生。

　　而整座学校，怕是只有季筠岚和纪衡与这气氛格格不入。两人黑着脸，逆着人流，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

　　“来了？”周熙坐在办公桌前摆弄资料，抽空抬眼招呼了句。

　　纪衡和季筠岚左右各站一侧，中间隔出很大一片空隙。

　　周熙转过办公椅面对他们，揶揄道：“这是给我当门神来了？我两眼会放哨都没法同时看到你们两个人。”

　　纪衡说：“老师，您看他就行，我不介意。”

　　纪衡这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回复把周熙给整得没绷住笑出声，想严肃都严肃不起来。

　　余光里，季筠岚好像也转瞬即逝地弯了下唇角。纪衡一愣，也不偷窥了，光明正大扭头瞥了眼季筠岚。

　　面无表情，一点笑容的痕迹都没有。纪衡扭回来，心说自己大概是被季筠岚气得眼花了。

　　“叫你们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随便聊聊……”

　　客套一番，周熙进入正题：“你们俩的事儿，我也是略作过了解。年轻人嘛，有点小过节很正常，但是我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同学关系……”

　　纪衡不走心地听。内容总归就是让他和季筠岚彼此包容，友好共处之类的。虽说纪衡和季筠岚平日里互看不顺眼，但一遇到这种需要一致对外的环节倒是莫名默契。

　　纪衡说话季筠岚点头，两个人一唱一和，再三保证一定把对方视为自己最最亲爱的同桌，不打架不吵架，不抛弃不放弃，就差当着周熙的面结拜成异姓兄弟了。

　　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纪衡激动得想哭，居然真有了种和季筠岚交情过命的感觉。

　　成功糊弄走周熙，他心情不错，难得转头面向季筠岚想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忽然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站在角落里不动了。既没有让他先走，也没有让他等他的意思。

　　纪衡抿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心底生出的那簇小火苗骤然熄灭。

　　他盯着季筠岚漂亮的侧脸，静默几秒后径自下了楼。

　　学校走廊是半开放式，在楼上时纪衡就发现天上飘了毛毛细雨。他本打算趁雨小快点回家，可不料待他走到门口，雨竟越下越大了。

　　纪衡拧眉，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入秋后一下雨就降温得厉害。天气寒凉，淋了雨再被风一吹，保不齐要感冒。

　　纪衡讨厌生病。

　　……算了，等等吧。

　　季筠岚接完电话出来，入目便是纪衡独自在保安亭下避雨的背影。

　　阴云密布，呈铅灰色，低沉地压在天际。耽误到现在，天色也暗下来，使得周遭一切都显得雾蒙蒙的。

　　季筠岚走上前，在纪衡身侧停下。

　　对方感受到动静，侧过身，和季筠岚目光相对。

　　很近的距离。

　　近到季筠岚可以清晰地看清纪衡的眼睛——瞳孔又圆又亮，像玻璃珠一样。明明是黑色，却显得剔透干净。

　　鬼使神差地，季筠岚张嘴，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响起，有些朦胧。

　　“不回去？”

　　估计是没想到季筠岚会主动搭话，纪衡表情肉眼可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回过神，说：“没伞。”

　　言简意赅答完，纪衡顿了顿，心里想着礼尚往来，于是也问：“你呢，不回去？”

　　季筠岚：“司机有事，晚点过来。”

　　秋风微凉，雨丝绵延。平日里针锋相对的两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竟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季筠岚问：“你平时自己回家？”

　　“嗯。我就住在附近，走路十分钟不到，挺方便的，”想到季筠岚口中的“司机”，纪衡说，“你家应该稍微远一点吧？”

　　“还好，xx小区。”

　　纪衡知道这个小区，和他家在相反方向，两处到学校的直线距离其实差不多。他暗道果然是少爷啊，这么点路程竟然每天还得司机接送。

　　说话间，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校门口，鸣了两声喇叭。季筠岚看过去：“到了。”

　　“哦。”纪衡应。紧接着，季筠岚的背影没入雨幕。

　　纪衡垂下头，盯着鞋尖，耳边只剩雨珠单调的滴答声。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聊，发呆思考这破雨到底什么时候能停。

　　另一头，季筠岚没上车，而是敲了敲驾驶窗。玻璃降下，他俯身和司机说了什么，随后一把伞从车窗里递出来。

　　季筠岚接过伞回头，便见纪衡孤零零站在那儿，无端给人一种可怜吧唧的感觉。

　　他快步走过去。纪衡听到脚步声，慢腾腾抬头，目光先盯向季筠岚，再盯向他送过来的那把伞。

　　“拿着。”季筠岚手往前抻了抻，提醒发怔的纪衡。待对方稳稳接过伞柄，他才松手，然后返而复去，雨珠沾湿了他的发丝，肩头。

　　纪衡懵懵地看着季筠岚拉开车门，懵懵地看着他钻进后座，很快，车门砰一声合上。

　　车窗是单面玻璃，纪衡窥不见里头，却能看见黑色玻璃上反光出自己模糊的身影。

　　他一直望着，直至目送那辆黑色奔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纪衡握紧手中的雨伞，余温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