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空悬山下

10、点我俩呢？！

　　返校前，纪衡将季筠岚的伞撑在阳台上晾干擦净，又顺着褶皱仔仔细细捋好。

　　周一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到班时空荡荡的教室里连灯都没开。纪衡溜回座位，侦查一番确认没人后，他迅速将伞从书包里掏出来塞进季筠岚桌洞。

　　做贼似的，纪衡心想。他一边暗嘲自己过度反应，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心虚，整个人矛盾得要命。

　　还个伞而已，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当然至于！心里冒出一个声音说，还伞是不丢人，丢人的是你和季筠岚的关系！要是不藏着掖着点，被某些人谣传成你偷季筠岚的伞怎么办！

　　不！另一个声音反驳，越是遮遮掩掩就越显得有鬼，坦荡才是正解！该丢的人反正都丢差不多了，还能缺那点儿么？

　　双方正拉锯得难舍难分时，门口突然传来说笑声。紧接着，清亮的声音略带惊讶响起：“欸？来这么早啊？”

　　纪衡扭头，姜晰云和她同桌林隙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嗯，”纪衡礼貌笑笑，胡乱扯了个谎，“闹钟定错时间，早到了会儿。”

　　“哦。”

　　姜晰云点头坐下时多看了纪衡两眼，并没有深究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的理由。

　　季筠岚踩着早课铃声的尾音进入教室。

　　纪衡桌上立着语文书。他头埋进文言文里，目光却时不时往旁边瞥，暗自观察季筠岚的反应。

　　对方放下书包后将手伸进桌肚。纪衡看着，呼吸不禁屏住，他该不该说些什么客套话？“伞我还你了”？“谢谢你的伞”？

　　季筠岚大概是摸到了伞柄，因为纪衡听到了硬物撞击铁皮的声音。余光中，对方动作微滞，然后无事发生一般抽出课本，连眼神也没往纪衡这头斜一下。

　　那点说不上来的期待烟消云散。纪衡收回视线，默不作声掏出各项待交作业。

　　周五那天短暂的亲近像个梦境，梦醒后，关系退回原地，一切回归正轨。

　　互不搭理才是你们的常态，你不也故意避开他，没好意思当面还伞吗？纪衡对自己说。

　　可心底还是涌上一股无端的烦闷。挺没劲的，他想。

　　左侧，季筠岚翻开课本默背文章。他睫毛垂下，很好地掩饰了眸底那丝不易窥见的纠结。

　　他自知是个冷漠的人。明明清楚纪衡也是受害者，却还是忍不住埋怨他多管闲事，才害得两个人如今被迫绑在一起。

　　每当纪衡病症发作，无意识中以掌控的姿态将牙尖刺入自己的腺体时，他都厌恶的想吐。而身份对调，他又忍不住沉溺在标记带来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他讨厌酸得发涩的柠檬味，更痛恨被本能操纵的自己。丑恶，贪婪，无能。

　　季筠岚盯着书页上字体，直至它们变得扭曲。他有些迷茫地想，或许他可以尝试抛开所谓的依赖症，和纪衡正常相处呢？

　　毕竟对方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讨厌。

　　一旁的纪衡蔫唧唧撑着脑袋，全然不知季筠岚短短时间就进行了这么复杂的心理斗争。

　　他向来粗枝大叶，即使刚刚因为对方冷淡的态度有点不爽，但也就几分钟的事。待会儿要抽背古文，他吭头默背，没心思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早自习结束，蒋韶飞速窜到纪衡桌边，叽叽喳喳歇不下嘴。

　　“你周末看我给你发的消息了没，哈哈哈真的笑死我了……”

　　“你知道隔壁班那个alpha吗……”

　　“你下次回我消息不能那么敷衍了！我……”

　　纪衡“嗯嗯啊啊”应付一通，被蒋韶吵得心累。刚想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就听见“砰”的一声在耳畔炸开。

　　他诧异地扭头，是季筠岚把书摔在了桌上。这人也不知吃什么炸药了，脸色难看，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感受到纪衡的视线，他锐利的目光直直射过来，表情冷得掉渣。

　　蒋韶被吓了一跳，默默闭上嘴。虽然季筠岚此时瞪的是纪衡，但蒋韶冥冥之中察觉他的不满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事实证明他感觉对了。因为季筠岚下一秒便缓缓开口，声音冷硬：“吵的我头疼。”

　　自始至终都只有蒋韶一人喋喋不休，季筠岚这话已经不算含沙射影了，简直是用手指着蒋韶额头告诉他，你真的很烦！

　　蒋韶求助地扯了扯纪衡衣角，奈何纪衡见死不救，徒留他一人风中凌乱。他只好哭丧着脸点头哈腰地朝季筠岚道歉。

　　在季筠岚默不作声重新打开那本承受了怒火的课本之际，蒋韶如释重负，朝纪衡使了个眼色后迅速溜之大吉。

　　周遭安静下来，纪衡耳根子清净了，不免舒口气。

　　他突然觉得，和季筠岚做同桌也还不错，权当多个门神了，正好能震慑震慑蒋韶那个妖魔鬼怪。

　　还得是一物降一物啊。

　　-

　　生理课。

　　只要是和高考不搭边的课程，这帮深陷于应试教育里的学生都不当回事。

　　何况生理课从初中开设到高中，那么点内容早就被讲烂了——无非是谈谈OA的性别特征、异性如何相处，再顺带威慑一下学生不要早恋。因此虽然是上课时间，认真听讲的人却寥寥无几，大家要么趴倒补觉，要么明目张胆写主课作业。

　　纪衡边打哈欠边往旁边瞄了眼。不出他所料，季筠岚桌上正摊着上节课刚发的卷子。他内心吐槽这小子可真够卷，手却也很诚实地提起笔。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总是不自觉和季筠岚较劲，甚至把对方当成了潜在对手。无论哪方面，他都不想输季筠岚一头。

　　生理课老师，陈青，是个女性omega。

　　她知道这帮孩子们不把这门课当回事，于是拿教棍敲敲讲桌：“各位，手头的东西先放一放——”

　　“我理解大家学业紧张，不乐意在副课上浪费时间，但是学校既然设立这门课程，就自然有它的道理。”

　　“我保证，生理课对你们来说是有价值的。作为老师，我希望你们尊重我，给我个面子——认真听我讲十分钟，十分钟结束，剩下的时间自由支配，好吗？”

　　高中生都是明事理年纪了，面对老师好言相说，大家都挺配合，纷纷应声。纪衡放下笔，跟着应了句好。

　　陈青：“谢谢你们理解我工作。不过在正式内容之前，我先得说一个重要的事。”

　　“……异性之间交往的问题，我们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了。有些人非要谈，老师不可能时时刻刻管住你，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给你个面子。”

　　“但老师愿意让步，不代表你们可以得寸进尺。这个年龄凑一块聊聊天我们能理解。可某些人趁着课间休息跑去小树林里又亲又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提醒你们一下啊。学校特意在后头小树林里装了五个摄像头，你们干什么都拍得清清楚楚。何主任没事就爱查那几个监控，他的作风大家都了解，被逮到了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而且你们干坏事被拍到，我们老师其实也很尴尬。你想想，学生卿卿我我的录屏被发到大群里，每个班主任都得点进去瞅瞅是不是自己班同学，是了还得在群里认领，你这让老师的老脸往哪搁？”

　　底下学生们低低地笑起来，其间夹杂着那么几个人心虚着脸红。

　　而季筠岚和纪衡百无聊赖，皆是满脸事不关己。

　　“好了，给过你们提醒了，其余的你们自己看着办，”陈青拍拍手，示意保持安静，“接下来我得说件更恶劣的事。”

　　“学校里有几处隔离室，想必你们都知道。”

　　一听到“隔离室”三个字，纪衡条件反射般呼吸一滞，季筠岚虽然表情没变，身体却不自觉僵直。

　　“学校修建隔离室，本意是保障学生安全。在alpha和omega突然遇上特殊期时，能迅速采取隔离措施，防止信息素逸散。”

　　“为了维护学生隐私，隔离室内没有安装监控，但没想到，这反而让一些人钻了空子。”

　　“经保洁人员反应，不止一次看到校内有学生结伴进入隔离室，常常一待就是好几十分钟，不知道在里面干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季筠岚神色绷着。他皮肤白，一泛红就显得极为夸张。而旁边的纪衡垂着头，红意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衣领，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如坐针毡。

　　人一旦尴尬起来，小动作就会变多。季筠岚无意识把嘴唇咬得泛白，纪衡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喝水压惊。

　　“这已经严重触犯到了学校底线！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有哪位同学遇到紧急状况，需要进入隔离室，而某些人却占用着急救资源，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说严重些，这就是草菅人命！”

　　陈青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继续道：“况且，对你们自己来说——万一你们做了越界的事却没有做好防护措施，导致怀孕了怎么办？好好想想，作为一个学生，你能不能承担……”

　　在陈青说出“怀孕”的那一刻，季筠岚和纪衡皆是瞳孔巨震。

　　季筠岚牙尖一不小心用力，咬破嘴皮，唇上立马渗出血迹，疼得他“嘶”了一声。

　　纪衡这边更是糟糕，嘴里那口水没咽下去灌进鼻腔，呛得他止不住咳嗽。

　　他俩动静太大，引得众人齐刷刷望向那头，一道道目光灼得两人脸又红了一个度。

　　季筠岚和纪衡本就长相出挑，成绩优异，再加上那次震惊全校的一架，也算是小半个“风云人物”了。

　　大家清楚这两人都是alpha。所以即使他们表现怪异，也完全没人往那方面想，只当是巧合罢了。

　　陈青察觉到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窘迫，用打趣的语气给他们解围：“哎，吓我一跳，反应这么大，搞得我还以为说的是你俩呢。”

　　纪衡扯扯嘴角，季筠岚眉头一跳，心照不宣道：被您说中了，那还真就是我俩！

　　陈青开过玩笑便绕回正题，大家注意力被引回去，很快忘了这个小插曲。

　　纪衡后半节课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直到下课铃打响，作业上依旧是那寥寥数笔。

　　季筠岚也用手心托着脸，难得在课上发呆。听到铃声后他从失神中缓过来，垂眸盯着只字未动的试卷，片刻后烦躁地起身，径直从后门离去。

　　纪衡余光一直留意着季筠岚，对方稍有动作他便察觉。

　　看着季筠岚离开的背影，纪衡觉得他颇有恼羞成怒的意思，不免在心底嘲笑。

　　其实纪衡早在下课前就调节好了，反正隔离室没监控，只要他和季筠岚不说，别人疯了才会把这事联想到他们身上。

　　不过麻烦的是，下次再发病，就不能去隔离室了。还得重新找个隐蔽的地方才是。

　　-

　　天台。

　　季筠岚双手搭着栏杆，额前发丝被风吹起，漏出清隽的眉眼。

　　他双目放空，感受着云朵飘动时时弱时强的光线。

　　叶片碰撞的“簌簌”声、模糊不清的鸟鸣声落在耳畔，略微抚平了焦躁的情绪。

　　季筠岚随手从口袋掏出一颗糖果，撕开包装纸丢进嘴里。

　　舌尖慢慢品出味道——酸酸的，是柠檬味。

　　纪衡的味道。

　　季筠岚刚缓和的脸色蓦地又沉下去。他无法克制地多想——这次保洁人员没有看清他和纪衡的脸，但下次呢？下次还会有这么好运吗？

　　他叹了口气。

　　其实季筠岚无所谓别人发现他和纪衡的“不正当关系”。自始至终，他抗拒的都是被人在背后议论，被当成八卦和谈资。

　　他厌烦别人猜忌他和纪衡的关系，厌烦其他人在他面前对纪衡避之不及的样子，厌烦自己的社交乃至生活被不相干的人干涉。

　　季筠岚不禁想到自己那次发病。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天他和纪衡恰好同上体育课。他依赖期来的猛烈，情急下只好和纪衡躲到操场边的器材室里。

　　他当时几乎失去理智，死死锢着纪衡，啃咬他的腺体。器材室狭小，两种alpha的信息素撞在一起，浓度极高。再加上他们那时还没什么经验，导致信息素失控，他和纪衡打了起来，最终双双被送进医院。

　　也是自那之后，有关他俩的谣言层出不穷。什么喜欢上同一个omega啦，谁名次超过了谁啦……

　　“咔嚓”一声，季筠岚咬碎嘴里的硬糖。不管怎样，如今隔离室是不能待了。算算日子，他下一次依赖期将近，在那之前，还得先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

　　他暗暗思忖，眸光落到对面那栋楼上。那栋楼里基本都是社团活动用的教室，平时没什么人，倒是可以考虑。

　　-

　　“就这个？”

　　纪衡面色难看地盯着手里那把钥匙。

　　刚吃完晚饭，季筠岚便甩来一通电话让他去天台。以为对方遇到了什么急事，纪衡着急忙慌地从食堂一路小跑，又爬了六楼，片刻没敢歇。结果到了一看，季筠岚仪态从容地站在那，而自己吭哧吭哧，累得气喘如牛。

　　折腾半天，结果就为了让他拿把钥匙？

　　纪衡怒了：“叫这么急我还以为你赶着投胎去呢！就拿个钥匙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跑这么远！”

　　季筠岚无辜道：“我刚准备说，你就把电话挂了。”

　　纪衡哑火一秒，随后又想起什么，理直气壮道：“钥匙什么时候不能给，咱俩是同桌，你直接晚修的时候给我不行吗？非得让我在休息时间跑一趟？！”

　　这下季筠岚不说话了，他也不明白自己这番举动出于什么动机。他似乎就是单纯想叫纪衡过来。仅此而已。

　　想叫你就叫了？不行，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挑衅。单纯想见你？不行，感觉怪怪的，说不出口。于是沉思了好一会儿，季筠岚垂下眼，说：“忘记我们现在一个班了。”

　　纪衡：喂！

　　越解释越让人火大了怎么回事！

　　他冷脸瞪着季筠岚，奈何对方压根不care他的愤怒，自顾自伸手一指，不忘提醒：“那栋楼二层舞蹈教室，别走错了。”

　　纪衡紧盯季筠岚毫无愧色的脸，简直要气笑了。

　　他冷冷甩下一句“错不了”后转身就走。

　　肉眼可见，他这次气的不轻。

　　纪衡心想季筠岚最好能有点眼力见，在自己气消前确保安全距离，否则他非得和季筠岚在医院里上演昨日重现。

　　事实证明这人没有眼力只有见。

　　因为他不仅没有远离纪衡，还像个尾巴似的一路跟着他回了教室。

　　纪衡本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和季筠岚较劲只会伤害到自己，但一忍再忍他实在是忍无可忍！

　　“你是狗吗？一直追在人屁股后面？”

　　纪衡脱口后才后知后觉这话有点狠了，但都是季筠岚这小子油盐不进才害得他口不择言的！

　　他后退一步，偷偷在背后活动手腕。

　　季筠岚面色陡然沉下去。就在纪衡以为他要恼怒反击时，对方却忽然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没跟着你，我只是正好也要回教室。”

　　纪衡瞪大眼，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季筠岚不论动口动手，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但如今这人却摆出这幅正常到不正常的样子，诡异得让他后颈发凉。

　　不会想耍阴招吧？

　　事实上纪衡还真想多了。季筠岚难得对纪衡怀着点内疚之心，竭力压下怒火想让对方消消气，但转眼发现纪衡的表情由惊愕逐渐惊恐再到戒备。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季筠岚气闷，彻底装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生够气了没？”

　　见他恢复熟悉的模样，纪衡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他算是被折腾的没了脾气，没好气道：“才懒得和你生气。”

　　“我去趟超市，你要还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

　　季筠岚抿唇，欲言又止。

　　“我……”

　　纪衡看不惯他这副扭捏姿态：“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明天我替你带早饭吧。”

　　纪衡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东西，怎么就绕到明天早饭上去了？他沉吟一会，总算勉强对接上了季筠岚的脑回路。

　　他抱起手臂：“怎么，你也觉得自己做事儿不地道，对不起我？”

　　季筠岚哽了一下，却没反驳。他看着纪衡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啧，通人性了。

　　这是我气到心肝脾肺肾俱痛后应得的，纪衡心说，心安理得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他相当自然地使唤：“不用明天，现在就能报答我。你替我去趟小卖部，要买的……我微信上发你吧，钱也微信转你。”

　　季筠岚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