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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把梳子 端妃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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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妃那天赐的赏,是一块糕。
桂花糕,拇指大,搁在一只描金的碟子里,碟子边上还摆着一小撮盐——宫里吃甜食要配盐,据说是南边传过来的讲究,咸甜相济,不腻。
江殓跪着接了,谢恩,退出去。
出了殿门,他才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他抿了两下,想起这糕的来历——昨儿下午,淑妃宫里打发人送来的,说是赏各宫的。淑妃得宠,送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差,可送到永和宫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碟子也是旧的,边角磕了一块。
端妃没吃,看都没看,叫人搁在一边。
今儿早上,这块糕就到了他手里。
江殓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舌头在嘴里细细扫了一圈,咽得很干净。他不挑,在这宫里,能进嘴的东西就不要挑——挑食的人,通常活不长。
吃完,他用袖子内侧擦了擦嘴,往西边去。
西边是各宫的院子。
江殓有一手绝活:梳头。
这手艺是跟掖庭那个老太监学的。老太监叫什么没人记得,都叫他“梳子李”。梳子李当年给太妃梳过头,后来太妃死了,他就被打发到掖庭扫院子。江殓十二岁进宫,分在梳子李手下,每天替他打水、倒尿、晒被子,换他高兴的时候教一手。
梳子李教他的第一句话是:“头是人的第二张脸。”
第二句是:“第一张脸是天生的,第二张脸是梳出来的。”
第三句他没说,是江殓自己悟出来的——第三张脸,是嘴。
所以江殓学得极认真。别人学三个月,他学一年。把梳子李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什么样的脸配什么样的髻,圆脸要往上梳,显得脸长;长脸要往两边分,显得脸圆;额头窄的,要留两缕碎发;下颌方的,鬓角要压下去。
还自己琢磨出几种样式,是从宫外传进来的。宫外的妇人时兴什么,他就托采买的太监带个样子回来,照着做,做得比宫外还精细。
靠着这手艺,江殓挣了不少钱。
寻常宫女的头,五十文。答应的头,八十文。贵人的头,一百文。若是哪位娘娘急着见驾,要梳个“能让人一眼记住”的,那就要二百文,还得看她心情。
今天的生意不错。
一上午下来,他挣了三百多文。
日正中天,江殓去西廊下吃饭。
饭是大锅饭,用白菜帮子熬的,里头飘着几片油花,运气好能捞到一小块豆腐。太监们蹲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的是什么?说北边。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起来了。”
“打就打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打仗要钱。钱从哪儿来?从咱们的炭里来。”说话的是个老太监,姓周,管着炭房,“去年冬天,各宫的炭就减了一成。今年要是再打,还得减。”
“减就减吧,反正也轮不到咱们分碳。”
一圈人笑起来。
江殓安静地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减炭,减份例,减赏钱——这些事看起来是小事,可小事里头藏着大事。一份份例减下去,总有人要多领;有人多领,就有人吃亏;有人吃亏,就有人告状;有人告状,就有人掉脑袋。
掉脑袋的地方,就有位子空出来。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伸出舌头把碗舔干净。
下午没活儿,就去赌坊。
说是赌坊,其实就是西边一间空屋子,几张破桌子,一群太监围在那儿押大小。骰子在碗里转,转得人心慌,一圈人都探头盯着那只碗,眼睛都红了。
江殓不赌。
他就倚着门框站着看,过了好一会,抬脚走到一个输红了眼的太监旁边,把袍子一捞就蹲了下去。
“张大哥,今日手气不好?”
“滚。”
“我这儿有五十文。”江殓把铜板摊在掌心,伸到对方面前,“借你。赢了,还我六十;输了,你替我当三天差。”
那太监盯着铜板看了半天,嘴角抽搐,就一把抓了过去。
“算你狠。”
江殓笑了笑,站起来,往另一桌去。
他不赌,但他抽头。谁赢了钱,他抽三文;谁输了钱要借,他放贷。一天下来,抽的、放的,比这些太监赌到的还多得多。有人骂他黑,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哥哥们玩得开心,我跟着沾点光。”
天黑之前,他收了工,往回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炭是自己买的,劣炭,烟大,熏得人眼睛疼。江殓用棍子把炭拨了拨,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是他全部的家当:一串铜钱,几块碎银,还有一小盒香。
香是端妃去年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沉香。他没舍得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打开盒子,闻一闻。那味道很沉,很稳,像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按得人心里踏实。
他把木匣凑近,闻了一会儿,才把盒子盖好,塞回床底。
然后坐下来数钱。
这是江殓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候。把铜钱在床铺上一枚一枚摊开,按面额排,大的在前,小的在后。排好了,用手指蘸一点唾沫,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再排一遍。
他数钱的时候会笑。那种笑跟他对着主子们的笑不一样——不乖,也不甜,就是单纯的、有点贱兮兮的高兴。
数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
“福禄哥,你歇了吗?”
是翠儿。永和宫的小宫女,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很大,总是怯生生的。
江殓把钱收起来,起身开门。
“怎么了?”
翠儿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刘公公……刘公公扣了我的月例。”
“扣了多少?”
“半吊。”她的声音发颤,眼底那片湿润马上就要落出来,“公公说我上个月打碎了一只碗,要我赔。可那只碗不是我打碎的,是……”
“是谁?”
翠儿不说话了。
江殓看着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文钱,塞给她。
“先拿着,别哭。”
“福禄哥……”
“哭有什么用。”他把门掩了掩,“哭能哭回半吊钱吗?”
翠儿抹了抹眼睛,转身走了。
江殓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
他没点灯,屋里很黑,炭盆里微弱的火光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刘公公今天早上吐在他鞋面上的那口唾沫。
他想起那句“你就是一条野狗”。
他想起梳子李少了两根手指的手。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数了三遍,还是三枚。
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一支秃笔,就着炭火的光,写了一行字。
“十月初三,扣翠儿月例半吊,无名目。”
写完,他把册子塞回床底,上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