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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山后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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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殓去找翠儿。
他没提钱的事,也没提刘公公,只说:“你那鞋,底子快掉了。”
翠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羞红了脸。鞋早旧了,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我……我没钱做新的。”
“拿来。”江殓伸出手,“我会一点针线。”
翠儿犹豫了一下,把鞋脱了。
江殓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根针、一团线。线是麻线,粗,硬,是自己搓的。他把鞋底翻过来,一针一针地缝。
他缝得很慢,很仔细。
“福禄哥,”翠儿蹲在旁边看他,“你什么都会。”
“在宫里,什么都不会的人,活不长。”
“那我怎么办?”翠儿的声音又有点发颤,“我什么都不会。”
江殓闭了闭眼,没抬头。
“你会哭。”他说,“哭也是一种本事。有的人哭,让人心疼;有的人哭,让人心烦。你要学第一种。”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江殓说,“以后多笑。别老哭丧着脸,主子看着了会不舒服。”
他把鞋递回去。
翠儿接过,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缝得又平又密,比新的还结实。
“福禄哥,你真好。”
江殓笑了笑,没说话。
好?
他在心里想,好人在这宫里,骨头都喂狗了。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糕,递给翠儿。
“早上剩的,别嫌弃。”
翠儿眼睛一亮,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珍惜,像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江殓就看着她吃。
这块糕,在袖子里揣了一上午。他知道翠儿早上没吃饭——他昨天就看见了,翠儿把自己的饭分给了同屋的一个小丫头,自己只喝了半碗清汤。
他也知道,翠儿是刘公公的“对食”。
对食。宫里的话,就是太监和宫女搭伙过日子。刘公公五十多了,翠儿十四。这种事在宫里不稀奇,稀奇的只是有人愿意。
刘公公对翠儿不算坏。给她留饭,给她旧衣裳,偶尔还给她几文钱。可刘公公也克扣她的月例,也打她,也拿她当出气的东西。
翠儿恨他吗?
江殓不知道。他只知道,恨这种东西,是需要有人递刀的。
他不急,他还有一整个冬天呢。
* * *
那天夜里,江殓没有回屋。
雪又下起来了,下得不大,细细的,像摆在描金碟子里的精盐。他缩着脖子,沿着宫道的墙根走——在宫道上走路,主子走中间,奴才贴墙根,这是规矩。规矩是给够不着的人立的;够得着的人,规矩就长在他们嘴上。
他走了很久,走到御花园西边那片假山。
假山是太湖石堆的,堆得嶙峋,夜里看像一群蹲着的兽。他找了个背风的窟窿,钻进去,蹲下。
冷。
江殓把手拢在袖子里,把下巴缩进领口。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很快就被风吹散。
今天下午,他听见两个御前的小太监说话。说陛下今夜要去淑妃宫里,走的是西边这条宫道,戌时三刻起驾。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想看一眼。
不是看淑妃,也不是看銮驾。是看那个人。
五年前刚进宫的时候,他还在掖庭挨冻。一个雪夜,他扒着墙角往外看,看见一个漂亮得像瓷玉娃娃一样的小男孩,被几个老太监按在雪地里罚跪。
那男孩一声不吭。眼神死寂,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漂亮傀儡。
江殓当时想:这人和我一样,都是这宫里的烂泥。
后来他才知道,那竟然是皇帝。
再后来,皇帝亲政了。他再没见过,只听说,当今圣上年仅十六岁,亲手杀了摄政王,血洗朝堂。
烂泥里长出龙来了。
江殓想不明白这件事。想了五年,还是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有个东西,从那个雪夜开始,就一直没放下。
那东西叫什么,讲不清说不明。
戌时三刻。
远处传来一点光。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根火柴。然后光近了,是一盏宫灯,又一盏,又一盏——八盏,排成两列,在雪里晃。
是銮驾。
江殓屏住了呼吸,瞪着那片光。
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眨眼。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顺着眼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銮驾从他面前经过,隔着一片假山,隔着十几步路,只看得见侧面。
抬辇的太监走得很稳,脚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辇上罩着玄色的帐,帐子被风吹起一角——
他看见了。
只看见半边侧脸,和一只搭在辇栏上的手。
那脸很白。白得像雪,又比雪多一点活气,像雪底下埋着的一线烛火。眉眼都生得极好,像庙里供着的神像,漂亮极了,但是冷洌洌的。
那只手搭在辇栏上,指节很白,很长,松松地垂着。
不知道为什么,江殓的目光就落在那只手上,挪不开。
他想起小时候在家,冬天冷,爹的手也是这么垂着,垂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那年爹死了,家里没钱买棺材,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抬出去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
銮驾过去了。
玉佩的声音很轻,“叮”的一下,又“叮”的一下,越走越远。
雪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攥紧的手上。
江殓一直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久到那点灯光彻底看不见了,久到腿麻得没了知觉,久到呼出来的气在领口结了一层薄霜。
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他抬手,茫然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得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冰凉的掌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条宫道,他要多走几遍。
* * *
江殓回到屋里的时候,夜已经要过去了。
炭盆早灭了。他没再点,摸黑脱掉被雪洇湿的衣裳,躺下。
通铺上的人睡得正沉。有人翻身,有人磨牙,最里头那个十三岁的又在说梦话。
“娘,我不冷。”
江殓睁大眼睛,看着房梁。
房梁上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一点灰,风一吹,就晃。
他忽然想起,今天挣的钱还没数。
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铜钱,摸到了,捏在手里。铜钱是凉的,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慢慢热起来。
他把铜钱贴在嘴唇上。
很薄,很凉,带着一点铜的腥气。
江殓闭上眼睛。
外面,更鼓敲过五下。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