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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寅时   楔子 ...

  •   楔子

      《大夏书·卷三·世宗本纪》

      世宗武皇帝,讳衍,幼冲践祚。五岁登极,太后临朝,权臣当道。帝少居深宫,沉敏多智。年十六,诛权臣,夷其族,血染丹陛。由是,乾纲独断,生杀予夺,皆决于上。
      帝容貌昳丽,宛如神人,然性极严酷,喜怒无常。视臣工如草芥,稍有忤逆,立毙杖下。朝野震恐,噤若寒蝉。然帝御极十有六年,北击胡虏,南下沧海,四海宾服,国库充盈。故史臣曰:帝有雄才大略,实乃千古一帝;然刻薄寡恩,残暴嗜血,亦为千古暴君。

      《大夏书·卷二十七·佞幸列传·江敛传》

      江敛,初名殓。家贫,年十二自鬻为宦,入宫改名福禄。世宗问其本名,曰殓,帝易之曰敛。敛形貌清秀,心思诡谲,善伺上意;初隶端妃宫,未几,以首告旧主阴事,得入御前;恃宠而骄,卖官鬻爵,收受金帛无算;承平六年冬,西北军饷案发,涉贪十万两,帝震怒,褫夺其职,杖于午门外,杖至八十,骨肉皆碎,年二十有二;曝尸于市,无人收殓,财产充公,天下大快。
      史臣曰:宦竖之祸,猛于豺狼。江敛一介贱役,以狐媚惑主,窃弄威柄。世宗虽暴,然诛此奸佞,如拂微尘,足见天威之不可测也。悲夫!泥犁之中,岂有完卵?

      第一章寅时

      更鼓敲过四下,江殓就醒了。

      不是被鼓声叫醒的,是冻醒的。通铺上挤着十一个人,只盖着七床被,谁翻身,谁就多扯走一寸。他睡在最外头,挨着门槛,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薄而利,专挑脖子和脚踝下手。
      江殓睁开眼,先摸了摸自己的脚,还有知觉。又摸了摸枕底下的三枚铜钱,也在。这才翻身坐起来。

      屋里黑得稠,像一锅熬过头的腊八粥。有人打呼,一顿一顿,像拉风箱;有人磨牙,咯吱咯吱,像老鼠啃梁;躺在最里头那个才十三,夜里总说梦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娘,我不冷。”
      江殓从他身上跨过去,脚底踩到一块湿的。不知是谁尿了床。
      他没作声,这种事在掖庭不算事。报了,那孩子要挨二十板子;不报,明早晒被子的时候自然有人骂。他犯不着替谁挨骂,也犯不着替谁瞒。把脚在裤腿上蹭了蹭,出门往井边去。

      井台结了一层薄冰。他提上一桶水,水面浮着碎冰碴子,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江殓把脸埋进去,整个人一下就醒了。
      水里映出一张脸。清秀,白,眉眼都生得温顺,像庙里塑的小童子;只有一双眼睛不太老实——看人的时候先看别处,再慢慢转过来。
      他对着水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看起来笑得很乖。
      然后把那点笑收了。

      宫里的日子是按更鼓切的。一刀一刀,切得极匀,匀得让人忘了自己还活着。寅时起,卯时当差,午时用饭,申时换班,亥时落锁。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如此。
      江殓进宫五年,只见过一次例外——去年冬至,皇帝在太和殿赐宴,鼓敲乱了半刻钟,整个后宫就像被人掀了盖子的蚁窝,鸡飞狗跳,一塌糊涂。那天他才知道,原来这宫里的人,都是靠鼓声活着的。鼓一停,人就慌。

      江殓不慌。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提着夜壶往东厢去。
      夜壶是铜的,提手磨得发亮。壶里一夜的积存晃一晃,骚味顺着壶口往上冒,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口。他屏着气走,走到东厢门口,换成小口小口地喘。不能憋太久,憋久了脸会红,脸一红,主子就知道你嫌。
      东厢的门槛比别处高半寸。据说是刘公公当年自己叫人改的,为的是让进来的人先低一次头。江殓低头,抬脚,小心翼翼跨进去。

      屋里烧着炭,暖得像另一个季节。帐子垂着,帐钩上挂着一串沉香珠子——那是去年端妃赏的,刘公公得了,宝贝得很,夜里也挂着。
      “来了?”帐子里传出声音,沙哑,带着痰。
      “回公公,来了。”
      “倒吧。”
      江殓跪下去,把夜壶里的东西倒进床下的净桶。倒完了,用备好的温水冲壶,再用皂角搓手。皂角是劣的,搓出来的沫子发黄。他把手搓到发红,还是觉得有味。

      帐子掀开一角,刘公公慢慢坐起来。此人五十来岁,脸肿,眼泡也肿,像几夜没睡好。他伸出脚,江殓立刻跪过去,将一盏茶递到刘公公手上,然后弯下腰给他穿鞋。

      鞋穿到一半,刘公公忽然低头,“呸”地一声,一口唾沫吐在鞋面上。
      “今儿的茶凉了。”刘公公说,“你是怎么当差的?”
      江殓没抬头,用袖子仔细把鞋面上的唾沫擦掉。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重沏。”
      “重沏?”上头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像破风箱漏气,听的人心里难受的紧,“重沏的茶,还是凉的。你这手连杯茶都端不热,还想往上爬?”
      “奴才不敢。”
      “不敢就好。”刘公公哼了一声,把另一只脚也伸过来,“记住了,福禄——你这名字起得好,有福有禄。可福禄是什么?福禄是主子赏的。主子不赏,你就是一条野狗!”
      江殓低着头不作声,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福禄。
      他不叫福禄。

      娘给他起的名是江殓。
      殓,给死人穿衣入棺的意思。
      娘说,村里闹瘟那年,收尸的人一个都没死。给死人收尸的,阎王不收。
      娘说,你叫这个名,就能活到最后。
      娘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纳鞋底,针脚很密,密得看不见线。

      进宫那年,管事的太监嫌“殓”字晦气——死人堆里的字——随手给他改了福禄,图个吉利。宫里叫福禄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把“江殓”这两个字藏在舌头底下,含了五年,没跟任何人提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自己叫一声,很轻,怕被人听见。

      “公公说的,奴才记住了。”他替刘公公把鞋带系好,打了个很漂亮的结。
      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帐子里又咳了两声,江殓在门外站了一瞬,把袖子上那块湿的地方翻到里侧,然后往正殿去。

      天还没亮透,宫墙是青的,瓦上是白的。雪落了一夜,夜里扫过的地方又积了薄薄一层壳,踩上去“咯吱”作响声,像踩碎了娘娘珍藏的那盏琉璃杯。

      永和宫正殿里点着灯。
      端妃已经起了,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半张脸。端妃今年二十四,鹅蛋脸,眉是描的,唇是点的,眼睛生得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点笑,又像含着一点刀。
      只是今天那点笑没了。

      江殓进门瞥了一眼就知道不好。稳稳地把铜盆端过去,水还是热的,用手背试过三遍,不烫不凉。他跪下去,把盆举到合适的高度。
      端妃没动,面无表情地端详着铜镜。
      “昨儿夜里,”她开口,声音很轻,“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回娘娘,是淑妃娘娘。”
      铜镜里的人没有动。过了很久,她忽然抬手,把铜盆打翻了。
      热水泼出来,表面温了,底下还是烫的,一大半泼在江殓的手上。

      那一下是真疼。江殓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涌上一声叫,被生生咬在牙关里。他不能叫。在这宫里,奴才叫出声,就是惊扰主子,轻则掌嘴,重则拔舌。他用力把那声叫咽回去,咽得胸口发闷,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娘娘息怒。”他连忙磕头,磕得很实,额头碰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息怒?”端妃站起来,裙裾扫过地上的水,“我息什么怒?我有什么资格怒?我不过是个没人要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江殓抬起头。
      他抬眼的那一下是有讲究的。不能太急,太急像挑衅;不能太慢,太慢像不服。要慢半拍,先让眼睛湿一点,再让那点湿在眶里转一圈,最后才落到对方脸上——像一滴雨落在荷叶上,滚了滚,没掉。
      江殓就是这样去看她的。

      “娘娘,”他说,“淑妃娘娘宫里昨儿点了一夜的灯。”
      端妃一怔:“什么意思?”
      “奴才听人说,淑妃娘娘昨儿下午在御花园碰见了陛下,说了半刻钟的话。回来就点上灯,点了一夜。”话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点给谁看的?点给各宫看的。她就是要人人都知道,陛下昨夜在她那儿。”
      端妃的脸色变了变。

      “可娘娘您想,”江殓往前膝行半步,“陛下若是真疼她,何必要她点一夜的灯?真疼一个人,是藏着掖着的,怕人看见,怕人惦记。她点灯,是因为她心里没底。”
      端妃慢慢坐回去,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过了半晌,她“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
      “奴才的嘴是娘娘的。”
      “起来吧。”她抬了抬下巴,“手怎么样了?”
      “不妨事。”江殓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奴才皮糙。”
      “去把梳子拿来。”端妃转过身,背对着他,“今儿梳个新的。昨儿那个太素了。”
      江殓应了一声,起身去取梳子。

      他的手背被寒风吹的紧绷干燥,又忽然被水一烫,裂开几道细细的口子,不渗血,顺着皮肤纹路裂,像血管。

      梳子是自己的。用黄杨木做的,齿很密,梳下去舒适的很,是他用了半年,一根一根磨出来的。掖庭的老太监教过他:梳子不能太尖,尖了伤头皮;不能太钝,钝了梳不开;齿距要匀,匀了才梳得顺。
      老太监还说,给人梳头,手要稳,心要静,嘴要甜——这三样占全了,你就能在这宫里安稳地梳下去。
      老太监是去年冬天走的。死在慎刑司,下人们说他是偷了主子的东西。江殓去收尸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头少了两根。

      江殓把梳子插进端妃的头发里,轻轻往下顺。
      “娘娘这头发,真好。”他说,“又黑又密,梳什么样式都压得住。”
      “少拍马屁。”
      “奴才说的是实话。”江殓一边梳,一边说,“就是……昨儿奴才听说,淑妃娘娘宫里的小太监,手脚不太干净。”
      “嗯?”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梳的很慢,很轻,“就是听说,她宫里的炭,这个月多领了两百斤。”

      端妃没说话,铜镜里那双上挑的眼睛眯了眯。
      “两百斤炭,”江殓动作没停,继续说,“烧一冬也烧不完。她一个妃位,该领妃位的份例,那多出来的碳,是从哪儿来的?”
      “你想说什么?”
      “奴才不想说什么。”江殓把最后一缕头发盘上去,用一根银簪别住,“奴才只是觉得,今年冬天冷。北边又在打仗,炭一年比一年紧。若是哪一宫多领了,就必有哪一宫少领了。”
      说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镜子里的人。
      “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端妃抬手抚过铜镜,抚过簪好的发式。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一根针落在绸子上。
      “福禄。”
      “奴才在。”
      “你这颗心,”她抬手,用指尖点了点镜子里的自己,“比我这颗,还狠。”
      江殓低下头。

      “奴才的心,是娘娘的。”

      * * *

      江殓从寝宫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日头刚爬上宫墙,光还是红的,照在雪上发青,照在雪上,就像雪娃娃被人扫了一层胭脂。廊下的滴水檐结着冰溜子,一根一根,长短不齐,像谁的一口烂牙。

      江殓在廊柱后面蹲下来,把手背按进雪里。
      “嘶——”
      他咬着牙,把雪按在裂口上。先是疼,疼得发麻;过了一会儿,麻过去了,反而有一点凉丝丝的舒服。雪化在手上,混着一点血,红丝一样,渗进雪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江殓把手收回来,数了数今天得的赏钱。三枚铜板。一枚是端妃早上随手扔给他的,另外两枚是昨天帮别宫跑腿挣的。江殓把铜板在掌心里排好,一枚一枚看,看上面的字,看边缘的磨损。
      铜钱很薄。他常想,人的命大概也就这么薄——正面是“活”,反面也是“活”,翻来覆去,都是这一个字。

      他抬起头。
      天上没有星,雪云压得很低,压着宫墙的顶。
      宫墙很高,墙头压着雪,像给死人盖的被子。墙那边是御前的方向,隔着三进院子、两道门、一百二十步宫道。夜里那边会亮灯,一盏一盏,像一串挂在天上的铜钱。

      江殓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铜板塞进鞋底,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落的雪,往厨房去。
      他还没吃早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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