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月见·熏风》乌织猫

5、熏风·希（上）

　　从冰凉的潭水中救回那个身负重伤的少女，当对上那一头漆黑如夜的青丝和典型的冰族人的面孔时，希觉得自己肯定是疯掉了。

　　数月前自己在执行任务时不幸被帝国的军队抓住，所幸的是他们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出逃的鲛人奴隶，防范措施并不严密，因此自己才得以逃脱。然而即使是这样，在狱中所受的刑罚也令他身负重伤，无法再回到镜湖大本营。

　　当时自己奄奄一息倒在路中央，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时，他遇到了那个少女。

　　沉重的眼皮几乎要睁不开了，困倦感不断涌上心来，就在此时，一阵清凉感从唇边传来，他勉强睁开眼睛，刺眼的光芒射入眼中，让原本快要麻木的知觉终于清醒了不少。

　　他的嘴角不由扬起一抹不可察觉的微笑，心中冷笑道，呵呵，看吧，鲛人一族的美貌终究是救了自己，没有人不会贪心的，无论是谁，在看到一个出逃的鲛人奴隶后，都会升起据为己有的念头。

　　希不知道之后等待着他的是勾栏院还是贵族镶嵌着金边的笼子，重要的是他被救了，只要性命得以苟活，就有无数出逃的机会等着自己。

　　鲛人多得是漫长无望的生命，时间亲手结束那些奴役着他们一族的异族生命，而那些无处发泄的仇恨便积蓄在心底，滋生为阴暗的毒素。

　　他便是带着这些毒素生存在这世界上的。

　　睁眼对上的便是一双淡金色的眸子，一张清雅的面孔映入眼帘，焦急的神情分明写在那张未经世事的脸庞上。希一呆，瞬间有些迷惘。还是头一次，在异族人的眼里看到这种表情。

　　“你还好么？”少女急切地问道，声音好听如夜莺。

　　那是他和她第一次见面。于是这个少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进入他的生命，他张开无力的手想要抵挡，然而对方是如同阳光般耀眼的存在，他来不及拒绝，就让那一抹清雅绝艳的笑意烙印在了自己数百年来充满血与恨的生命。

　　在他与冰族少女相处的那半个月里，她帮他躲过了许多次军队的搜查。少女似乎十分寂寞，每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每天在自己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在复国军营，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都是寡言少语的军人，他不知道一个人会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然而自己竟然一点也不讨厌听她诉说心事。

　　于是他知道了，她叫烟洗，是白川郡守的女儿，养在南迦森林十几年，今年被他父亲接回，成为白川郡主。被养在深山里十几年，连鲛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当真是天真烂漫得很啊。想到这，他的眼底晃过一丝讥讽，眼前这个少女竟然轻而易举地相信两族之间的怨恨能够化解，相信云荒之上各个种族能够平等自由地生活。

　　可是她知道么，只要云荒还处于冰族人帝国水深火热的统治之中，那么这一天就不会来临！

　　在路上他默然望着她不顾自己身份帮助了许多异族人，因为她白川郡主的身份，军队多少有些顾忌。少女在躲过一次又一次追捕之后，总是带着一副忧伤的表情，她浅笑着对自己说：“希，我想要为族人所犯下的罪行寻找一些补救的措施呢。尽管这不能改变什么，至少我知道我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她的目光坚定，对于自己的理想仿佛有用不完的执着。

　　“真希望有一天，云荒各族能够平等自由地来往，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烟洗充满希望地望着他。

　　而他，那一刻却低下头，不敢注视她清亮如泓的双眸。他觉得自己是卑微的，这样的理想，曾经是支持着他们忍受异族压迫的精神支柱，回归碧落海，有一天能够在蓝天白云底下自由地歌唱——然而到现在，这样的理想逐渐殆尽，帝国残酷的镇压让人觉得无望，支撑着鲛人复国军的，支撑着他们拿起武器用自己柔弱的身体去对抗欺凌的，却是无边无际的仇恨。

　　曾经美好的理想遗失在了哪？

　　最后，一首歌谣从从来不曾有过半句言语的他口里唱出，鲛人天生善歌，清冷的音色犹如月一般。这样的歌喉曾经昭示着他们生活的幸福与美好，然而现在却沦为估价的资本。

　　他曾经发誓永远不会哭泣，永远不会唱歌，然而那一刻，对于理想和自由的渴望，还是让他情不自禁地开了口。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别，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时间太长，鲛人的生命漫长到可以等待沧海桑田的变幻，然而对于爱和自由的记忆，对于碧落海的美好向往，却全部都源于族中老者悠远的诉说。海皇爱上生命短暂的人类，异族之间的爱情是没有未来的。

　　是没有未来的。

　　他想到这，心中却不禁晃过尖锐的疼痛。

　　望着昏迷不醒，一直在发着低烧的少女，希碧色的眼眸中晃过复杂的神色。对于鲛人来说，短短半个月不过是空旷时空里的沧海一粟，然而却足以让他铭记这个人。她躺在床上，白衣早已经被染成黯淡的红褐色，斑驳不堪。

　　止不住的想念让他无数次不顾危险游进有她的小院里，注视着那一袭白衣在水的另一面平静地生活着。他从来没有想过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他只要这样看着她便好，这个如百合一般纯洁的冰族少女，敌对种族的女儿，却令他开始对快要沦入虚无的梦想萌发了一丝希望。

　　他以为自己能平静地看着她嫁人，生子，有一个幸福的结局。也许某一天她会想起，在少女时代曾经救过一个鲛人，她微笑着叫他为希，她甚至因为少年轻狂而不惜为那个鲛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然而开镜之夜他仍旧抵不住诱惑，离开镜湖见了她最后一面。因为他知道，她真的就要嫁人了，对象竟然是那个以铁血著称的沧流少将一夕。再一次触摸到少女真实的面孔时，希觉得自己身体都要颤抖了起来。

　　从来没有接触过爱的自己，却因为对方悲伤的笑意而不知所措起来。

　　她并不喜欢那个沧流少将么？他看着她翕动的嘴唇，忍不住将她拥抱在怀中，感受着怀中柔软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着，她轻轻开口道：“希，如果可以，真的很想你带我离开。”

　　他心中一阵激动，几乎就要开口答应她的请求。然而也就是那一刻，他蓦地看到少女惊慌的表情，她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推开，睁大着眼睛失措地望向另一个方向。而那边，竟然站着她的未婚夫，沧流帝国的一夕少将！

　　“骗人！冰族人的花言巧语！”自己冷笑着看着她。

　　她张口争辩：“我没有！”

　　“那么，当着他的面重复你刚才的话！”

　　然而少女终究没有在那个沧流少将面前说出自己想要离开的话。他甚至能够从两个人眼中看到那种熟悉的情愫。他心中疼痛，这两人竟然是相互爱慕着的。而他又算什么？

　　那一夜，他和那个沧流少将打了一场，最后她将两人分开，甚至为自己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蜃景变幻，血色染红湖水，然而湖水内涌起的巨大漩涡让他不得不回到复国军营组织族人躲避灾难。

　　临走前，他看着她闭眼前哀伤的笑意，胸口仿佛被堵住了似的钝痛。

　　第二天他便又游进了那个小湖，想要确定她的安全。然而这一次，他却看着她纵身一跳，竟然是往湖中坠落。

　　究竟是什么事让她抱着必死的念头跳进湖里？他忍不住出手救了她。带着昏迷不醒的少女离开前，他甚至看到岸上青年惊慌失措的脸孔。他救下了她，然而却不知道以后又该怎么办。毕竟，族人是容忍不了一个冰族人生活在族里的。

　　等她康复之后，就放她离开吧，也算是报答了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希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触摸那如雪的容颜。

　　手指下的紧闭着的双眸转动，他止住自己的动作，看着少女睁开眼，在看到自己时蓦地一惊，喃喃道：“希？”

　　“是我。”他忍不住撇过头去，不愿意再看她的眼，“你顺着活水流入镜湖，我救了你。”

　　沉默良久，就在希忍不住回过头看她的时候，却听见烟洗低声感叹道：“我以为自己的灵魂会顺着这活水流入镜湖，去看看你们复国军大本营的模样，却没想到自己会被你救下。”

　　他最后忍不住，还是问了：“你为什么会跳湖？因为他知道你私下还跟鲛人有接触？”

　　这一回，少女却不再搭话。他终于转过头，望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她呆滞地注视着上空，一言不发。

　　希走开。他知道她需要一段时间平复，他可以等，鲛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她就算是一辈子不愿意说话又怎么样？那么他便陪她一辈子。

　　想到一辈子，希终究还是忍不住震颤了起来，为什么自己会有要陪伴在她身边一辈子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是安详平静的。少女逐渐可以下床，她坐在门边望着房外的风景，金色的眸子暗淡无光。希每次从镜湖来看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为她眼中逐渐黯淡的神采而紧握拳头。

　　最后希终究还是忍不住，他看着少女身形日渐消瘦，终于紧紧握住了她的右手，盯着她问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并没有来找你。如果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要。”少女终于回过神来，她反射似的摇摇头。她凝视着希碧色的眼眸，终于冷笑开口道：“他们不会再要我了。你知道么？因为我身上有一半的血统，是他们所贱视着的鲛人的。”

　　希一惊，惊讶地望着她。

　　“我是不被期许而生出来的贱种。我害死了我娘，我爹只因为我跟我娘相像而留下了我。”烟洗低声笑道，“过去十八年里，我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但是现在我终究是明白了，那是因为我透支了我所有的幸福，所以剩下来的全是痛苦。”

　　就在少女低声开口说完这些话后，她便落入一个紧紧的怀抱里，希紧紧地抱着她，低声道：“你说过，云荒大陆上的所有种族都是平等的，那么为什么你要为自己的血统自卑呢？不要再伤心了，即便是整个云荒都与你为敌，我也会和你站在一起。”

　　少女终究掩饰不住自己的伤心，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恸哭起来。

　　这以后，世界上少了一个叫烟洗的白川郡主，多了一个叫水因的普通女孩。希用鲛人的幻术刻意将她容貌掩盖起来，她成为一个褐发黑眸的容貌平凡的女子，这样的容貌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他每天从复国军军营抽空来看望她，看着少女逐渐展露的笑意，他的心中竟然泛起异乎寻常的平静感。

　　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幸福。那时候，他不过是想要同她厮守一辈子罢了。

　　然而世事无常，一个人不能祈求太久地幸福，当你得到的过多时，上天便会从你身边夺走与之等价的东西。

　　沧流历七十二年，在清理了其他反抗势力之后，帝国终于开始了对鲛人复国军最后的围剿。

　　萧的背叛让复国军陷入巨大的被动之中，每天都有族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希不得不长时间逗留在镜湖大本营，他无法每天去看望烟洗。一个月下来寥寥无几的数次相见，让他愈发地怀念烟洗的笑容。

　　战火蔓延了镜湖，希不得不将烟洗转移住处。他将烟洗拜托给一位长年旅行于草原的老友，希望她能够平安无事。少女离开前那一个夜晚，她紧紧埋入他的怀中。

　　烟洗此时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用哭泣来挽留的天真少女了。她知道他有许多事要做，鲛人复国军的重任压在他的肩上，所以他无法和她一起离开。烟洗抬头，一个羽毛般浅淡的吻印在他的唇上，希骇然，鲛人苍白的脸庞竟然浮现起淡淡的红晕。然而少女的表情却是异常郑重的。

　　他看着她背着行礼向着远望渐行渐远，苍凉的风带来镜湖略带腥甜的味道，身上残留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望着她的背影，依旧如初见时那样让他记忆深刻。

　　然而时间告诉他已经无法再做过多停留了，希准备转身离开。然而就是在此时，他蓦地看到她转身，朝他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微笑。

　　彼时，两人相隔已经太远。他只能从她的口型中了解到她在说什么。

　　“千万珍重。千万珍重。”

　　希忍不住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用力点头，回应着爱人临行的嘱托。

　　而那时候的他和她都不知道，再见面时，已经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