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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熏风·烟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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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欣喜地俯下身,想要去触摸那张清秀的脸庞,却终于支持不住自身的重量,倒在水中。白衣在水中如百合绽放,花蕊却是惊心的血红。一夕大惊,将少女本已经随着水流飘向镜湖深处,即将被吞噬的身体拉住,转移到岸边。
她还有救!
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战斗的沧流少将冷静地想。他解开她的衣领,将缠绕在脖子上的黑色长发弄开,以便让她的呼吸更为顺畅。少女雪白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伤口与锋利的剑刃摩擦着,不断渗血。
很痛吗?这样下去会更痛……
一夕狠下心,按住烟洗的身体,将剑猛地拔出来。下一刻,他按住伤口,迅速将金创药洒在伤口上,厚厚一层,依旧止不住血外渗。少女因为痛而低低呻吟了一声。她昏倒在一夕怀里。
一夕冷静地按住伤口附近的血脉,在她危在旦夕之际,他拼着行军中积累的救护方法为她拯救正在从少女身体里迅速流失的生命力。看着那柄带血的剑,他不禁全身颤抖起来,怀着巨大的后悔和心痛,自己暗暗立下誓言,绝对不让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再伤害她一分一毫。
一夕苦笑,终究最先爱上的人输得最多。无论她究竟如何对他,他最后还是无法失去她。
不知过了多久,烟洗的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
抬头看看天,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幻象也逐渐消散。一夕准备带着昏迷的烟洗返回自己在叶城的别院,这样带血的样子,还是不要让她父亲知道的好。他低下头静静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庞,惊叹着少女体内惊人的变化。
那样坚毅的神情。
原来当初那个身处幸福之中的小女孩也长大了么?
只是这变化却不是因为他而发生的。一夕苦笑,多年后,他终于变成了她不认识的陌生人。他看着她被别人拥抱在怀里,看着她为了另一个低贱的种族而不惜付出自己生命,他心痛。
鲛人除了诱惑的美丽,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这么做?
不管了……只要她以后都是他的就好……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们会在一起,他不会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一夕哥哥……不要离开我了……”烟洗皱着眉头,低声喃喃道。一夕一惊,连忙握住烟洗的手,低声安抚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知道么……你离开那么久,我好想你……”少女眼中流出清泪,“我在若城就认出你了……但是我却不敢相认……因为你的样子让好我害怕……你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夕颤抖着松开握住她的手,眼神复杂。良久,他又坚定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你不认识现在的我也罢,以后的时间还很多,你会慢慢接受现在的我的。”
一夕慢慢微笑起来,用手将少女黏在脸上的碎发拂去,烟洗轻轻皱起了眉头,面容安详,丝毫看不出数个时辰前她身处剧烈的战斗之中,身负重伤。
她一定是累了吧?离开南迦森林的数月里,她的成长超过她十八岁前任何一个时期,目睹那么多杀戮,她一定是觉得累了吧?他怜惜地将她黑发理了理,挽向耳后。
就在指腹触及到耳后时,一种奇异的触感窜流过指尖。
他困惑地拨开头发,想看看烟洗耳背后有什么东西。
他忘记了六年前烟洗婆婆严厉地告诫他关于小女孩耳背有着不可触摸的禁忌的情景。
在看清了那个“封印”以后,沧流少将的脸立刻沉了下去,眼睛内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变幻着。惊讶、诧异、鄙夷、不可置信,在那一瞬间袭上了一夕的心头。
她……竟然是那种东西?
“不可能!”一夕失控地大喊道。
被吵醒了的少女睁开困倦的双眸。她看见一夕站在不远处,身体激烈地颤抖着,用剑指着她。剑锋黯淡,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液,可依然削铁如泥。一夕伫立在东方泛红的朝霞之中,远处是纯白直耸入天的白塔,刺眼的暗红,玄色的衣袍猎猎鼓起,犹如残忍的修罗。
她看到那种熟悉的眼光。
那是曾经出现在婆婆和父亲眼中的那种无奈、厌恶的神情。
“你,触摸了?看到了?”烟洗试探着问道。
他没有回答,然而那种眼神和沉默的表情告诉她他默认了。
她没有死?烟洗一边狂喜着,一边带着未知的恐惧用手去触摸十八年来被当成禁忌的耳朵。一种奇异的触觉流过指尖。少女不由浑身一阵颤抖,她顿了下来。困惑和害怕的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抬头望着一夕,轻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那种厌恶的表情让她心都凉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我是怪物吗?”
一夕不语,他起身上马。
烟洗尖叫:“一夕哥哥你不要我了吗?我是怪物,所以你不要我了?你又不要我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呢喃,他又不要她了。烟洗浑身颤抖着站起来,风起,凌乱的长发与白纱毫无规律地随着风飘荡,犹如厉鬼一般。
一夕转过头,目光与她的相碰。
凄厉而无助的眼神。
叶城别院之中,白川郡守自从昨天傍晚就焦急地等在正厅,他来回踱步,抬头望天,东方已经一片明亮。旭日东升,阳光温暖着云荒大陆的每一处,平静安详。
而白川郡守的心情却异常地烦躁和不安。他隐隐为昨夜出行的女儿和那个来不及见自己就去追女儿的准女婿感到担心。
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郡守大人苦笑。想不到自己身处宦海数十年,早已经养成处事不惊的性子,而如今却为了女儿的婚事而乱了心神。
门外燃香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小姐和一夕将军回来了!”
他沉下脸,为侍女的失礼举动而不满。燃香缓了口气,大声道:“一夕将军是抱着小姐回来的!小姐满身是血,我们想扶小姐回房,但是一夕将军不让。”
“现在他们人呢?”他一惊,慌声问道,怎么回事?满身是血?
“现在由留香带着去了小姐闺房。”
他一想到女儿满身是血的样子就不由得恐惧起来。“快通知婆婆,我要亲自去看看。”白川郡守露出了作为父亲的急切神色,他快步向女儿的闺房走去。
“不用了。”一把带血的长剑陡然横现在他的面前,白川郡守一惊,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带着冷酷笑意的沧流少将出现在他面前,眼中全是望不到边的黑色。
“郡主已然无恙,她在镜湖被鲛人攻击,身受重伤。幸好我去得及时,否则白川郡守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女儿了。”
白川郡守干笑:“那么我总该去看看吧。你这样挡在我面前,又是合意?”
一夕放下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白川郡守:“她现在才刚睡过去,需要清静。岳父大人不如你在这等着,等她清醒以后再去看她,如何?”
白川郡守仔细思量,觉得一夕说的不错,遂点点头。一夕又道:“岳父大人你不是昨晚有急事要告诉我吗?不如现在就跟我说吧。”
白川郡守被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得发毛,道:“我确实是有一件事要告诉贤婿你。听烟儿的婆婆提起,一夕将军在几年前曾经与小女相处过一段日子。想必那时你们便已经暗生情愫了吧?”
“托婆婆的福,还是她将我赶出来的。”
“呵呵,烟儿婆婆也是爱烟儿心切,保护她而已。只因为小女烟儿自小中了邪人的咒术,在耳背后布下了不可触摸的封印,只要一被触摸烟儿她便会死去。将军若是真心待烟儿,就请谨记这一点,以免她受到伤害。”
“哦?”青年用一种奇怪的语调问道。
“那将军,请问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呢?”白川郡守心里油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说的封印到底所谓什么?”
“呵呵,没有人敢去看,自然不得而知。”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是鳃!是鲛人贱族特有的鳃!”
白川郡守顿觉脚一软,绝望袭上心来,望着眼前杀气凌人的沧流少将,他叹了口气,瞒了十八年,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真相大白。
“堂堂的白川郡主,拥有最高贵的金色眼眸,却是你,一个冰族贵族与卑贱鲛人私通留下的孽种!”
是啊,在云荒大陆上,这样不被期许的贱种,明明应该是一出生就扼杀在襁褓之中的!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让自己和她唯一的女儿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因为怀念心爱的女人,所以他留下了容貌与母亲相似的女儿。
他知道等待着那个无知无觉的小婴儿的是怎样的命运——即便身为贵族的女儿也无法抹杀她低贱的鲛人血统,作为两族不被期许的杂种出生在这世界上,只要一被人发现,就会沦为毫无人格,遭人轻贱的玩物。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忍不住留下了烟洗。他以为终有一天她会遇到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不会介意她的血统,倘使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的话,那么他不会轻易让她出嫁,即便是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也好。
一夕的出现让他以为女儿终于遇到了这样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然而——
“你……”白川郡守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他哀求似的看着眼神凌厉的年轻人,问道,“你不是爱着烟儿吗?还谈什么贵族与贱族呢?我看得出,你是真心爱她的啊!”
你不是真心爱她的吗?
长剑陡然落地。
一夕用一种悲伤的眼神注视着瘫倒在地上的父亲。
你不是真心爱着她的吗?
婆婆坐在床头,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少女,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少女,那个当年当年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出落得惊人的美丽。
她怜惜地位少女抚平紧蹙的双眉,自言自语道:“这种美丽,始终是不属于冰族人的啊!”
少女睁开眼,面无表情。
“你的眼睛,你的头发,都像你的父亲。”婆婆抚摸着少女苍白的脸颊,“你的美丽,你的性格,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少女听了,竟再也止不住眼中的泪,扑到相依为命的亲人怀中,低声抽泣:“婆婆你为什么要骗我啊……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个怪物?因为我是怪物,所以一夕哥哥抛弃我了……婆婆你会抛弃我吗?”她紧紧地抓住婆婆的衣襟,紧紧地,仿佛一放开,连她在这世界上唯一至亲的人也会离她而去似的。
婆婆眼中流露出怜悯的神色:“烟儿,让婆婆再为你梳一次头发吧,你的头发这样凌乱,一点都不漂亮了。”
“烟儿,你知道吗?其实你娘她不是难产致死。”
“嗯?”
婆婆注视着铜镜中那张十八年前她所深深憎恨的娇美的容颜,为她爱着的可爱少女仔细梳理乌黑如绸缎的长发。打开封尘已久的记忆,缓缓地诉说着往昔。
她的声音苍老而淡然,轻缓如来自遥远的碧落海吹过的海风,雾气氤氲。
“你娘,是自杀而死。”
“你娘,其实她是个鲛人。所以你才有那种惊人的美丽啊……”
“你大约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变的身吧?让你变身的那个小子,大概就是一夕吧?变身知道吗?那也是鲛人一族所特有的。他们在变身之前不分男女,没有性别,只是若是爱上了某一个人,便会为了那个人而分化出性别。”
“你一定以为那种事所有人也会遇到吧?呵呵,是婆婆故意抽走了所有涉及鲛人的书籍。让你得不到一点关于那个卑贱种族的信息。”
“我做的很好不是吗?到了十八岁你都没有发觉你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婆婆是真心爱你的啊!你看,我把你保护得多好。”
“我娘为什么会死?”烟洗颠声问。她不想再听关于她自己的任何事。
“你娘不想生你,所以她绝望自杀。”
“什么?”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烟洗忽然间站起来,却被她的婆婆按住。
“听我说。”老人的声音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使得慌乱的少女安静了下来。
“你娘并不爱你爹。她仇视他,就如同两族历代积累的仇恨那样深。空桑人灭掉了,鲛人们就将那些扭曲的恨意转接到我们冰族人的身上,然而一个只懂得仇恨的孱弱民族是得不到别人的尊重的。所以我们比空桑人更甚的奴役着鲛人一族。不要露出那种表情,难道你在知道自己是个混血儿之前,不是带着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救助那些鲛人的么?”
“我是你父亲的娘,也就是你的祖母身边的侍婢,也是你父亲的乳娘,从小看着他长大。你父亲年少时才华横溢,也拥有着对权力应有的渴望和野心。整个家族对他都抱有莫大的希望和信心。”
“然而,就是你母亲那个贱人,她在鲛人的奴隶市场上被你父亲买回来后,就夺走了你父亲的心。”
“开始,我们以为她只不过是你父亲身边的一个玩物而已。畜养鲛人在帝都是一件值得荣耀的事,你的母亲的容貌更显出她的珍贵。而你父亲风流倜傥,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所以大家对此都不曾在意。只有我,注意到他的异样。那个贱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甚至还对他拔刀相向。她从不跳舞,也没有用那种魅惑的歌喉去勾引你父亲,可是他就是那样爱上了那个贱人。”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不错,你的母亲就是个贱人,她是他仕途最大的碍脚石,他为她无法自拔,然而她却从来没有真心爱过他。我打心底讨厌和憎恨那个贱人。”
“可是恨有什么用?我无法对视如己出的你父亲所爱的那个女人下手。”
婆婆桀桀地怪笑起来:“呵呵,倒是她自己在生了你以后就自行了断了的痛快。”
“你还是接生的。”
婆婆用近乎闲话家常的语气说完了。没有人看得到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而知道了真相的少女,苍白着脸,泪流满面。
“说起来,你母亲倒还是个刚烈的女子,她和你一模一样的臭脾气,就因为这臭脾气,她亏欠你的父亲的,实在太多……”
听到了隐瞒了她十八年的真相,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从房中走出来,她神情呆滞,一步步,一步步地走过花园,走廊,偏厅。她漫无目的地往前一直走,形如木偶。烟洗觉得这漫漫人生长而无望,原本的光明一下子化成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上天在跟她开玩笑吧?他怎么有时间费心编织了那么一张大网,把她层层缠住,让她竟然生活在谎言的幸福中整整十八年?
她是她母亲恨与仇的结晶。她是不被期许出生的孽种。呵呵,过去十八年里自己居然还幻想着什么父母亲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多荒谬可笑啊!亏得自己之前还暗暗为父亲的冷落而生气呢。自己有什么资格再向他索取奢侈的爱?
自己本该是受人唾弃,沦为玩物的贱种。
却享受了,十八年别人怎么样努力也得不到的幸福和爱。
就在这时候,一夕蓦地闯入她的视线。他们俩之间隔着流水的池塘,原本是为了赏玩而引入的活水小潭,如今却横贯在两人之间,变成无法逾越的沟壑。
一夕手里拿着喝了她的血的长剑,眼底全是悲伤。青年英俊的眉眼犹如南迦森林最耀眼的晨光,她从他离开那天就一直在想念他,然而他却迟迟不回来,不来见她。她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宠溺地摸自己头的一夕哥哥,却没有料到的是数年之后两人竟又相逢。然而这一次,等待她的却不是一贯的幸福。
她开始怀念起南迦森林里那个清朗的笑容来。
她向他伸出右手,灿然一笑,在阳光的照耀下,少女的笑容很美。
“一夕哥哥,你杀了我吧。”她微笑着说。
婆婆说过,如果有人知道她的身份,那么就算是她的父亲是白川郡守也没有用,她会被卖掉,辗转在许多男人的身下,甚至得不到一个普通妓/女所能够得到的尊重。不,她绝对不要失去自由,绝对不要变成这样的玩物。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不……”一夕摇头。
烟洗原本微笑的脸庞逐渐僵硬,她望着他,表情变得僵硬,摇头道:“难道你要将我交出去吗?你要看着我变成玩物你才开心吗?不,我死也不。”
烟洗悲伤地看了一眼一夕,低声笑道:“再见了。”
一夕恍然看着她露出一个凄凉却绝美的笑容,恍若四月的风,白纱飘摇在风中,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她要乘风而去。少女的微笑定格在他的脑海里,他觉得,这一生再也忘不掉她的笑容了。
烟洗闭上眼,伸开双臂,就这样,向着水潭倒去。入秋的潭水冰凉刺骨,横贯在胸口的狰狞伤口不断传来尖锐的疼痛,但是却比不上从心中传来的刺痛。
再见了,一夕。
身为沧流少将,巫咸一族长孙的你,又怎么可能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后迎娶我呢?你是那么得恨着鲛人,在你的眼中,鲛人甚至连畜牲都比不上吧?我绝对不要落在这样的你手中。所以,就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份尊严离开吧。
听说,这潭水连通着镜湖呢,生前作为冰族人生活了十八年的我,终于有这样一个机会去见见母亲的族人,还有希了呢。
不知道只拥有一半鲛人血统的自己,是否能够被龙神保佑,魂归碧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