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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熏风·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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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流历七十二年,短短的一年,在沧流帝国的强攻之下,鲛人复国军终于覆灭。
很多年过后,回忆起这场战斗的幸存者依旧记忆犹新。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叶城墙头,鲛人战士们被挖出双眼后活活晒死在烈日之下,原本苍白的皮肤被晒成褐色,尸体的表情是无法言喻地愤怒和痛苦。
然而尤其令人感到愤怒的是,被俘的左权使,竟然因为忍受不住冰族人的刑罚而变节,竟然在降表上签署了丧权辱国的条约!
沧流历七十二年,十月十五,又是镜湖开镜之夜,然而这一年,却不像往年那样有着成千上百的旅人来沐浴清洗罪孽了。因为此时的镜湖,几乎已经沦为亡者的坟墓,鸟灵的天堂,女萝拥簇在水底,能将一切鲜活的生物拉入黑暗无望的地狱。
镜湖染血,亡魂在黑夜中凄凉地嘶吼着,仿佛在控诉着鲛人千百年来所遭受到压迫和奴役。腥风刮过,黑羽的鸟灵在荒芜的岸边尖笑着飞过。笼罩在这一片沉沉死气的叶城蓦地开了城门。
镜湖的幻景依旧,然而却没人有那个心思再去观看这蜃景。一队黑袍军人从城门成列而出,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骏马的青年,身着征天兵团少将的制服,宛若石雕般的脸庞上面无表情,透着军人特有的冷酷。
紧随其后的是一座囚车,木栅下蜷缩着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躯,接着镜湖湖面明灭蜃景的微光,依稀能看到囚犯凌乱不堪的蓝发,如晒干了的海藻,贴在被打得体无完肤的身体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终于停下。囚车里的鲛人睁开疲惫的眼,碧色眸子毫无感情,只瞥了一眼车外幻境便闭上了。
冷酷的沧流少将低声吩咐道:“将囚车打开,把犯人带到我面前来。”
手下人低诺一声,不一会儿,囚犯便被人架着双手带到他面前。冰族青年望着潮水不断扑打的镜湖浅滩,神情恍惚,仿佛在追忆着什么。蓝发鲛人如同死去了一般瘫倒在地上,悄无声息。
横贯在两人之间的,是长久的沉默。鲛人枯槁的蓝发遮住了瘦到极点的脸庞,浑浊的碧眼默默地注视着镜湖之上不断变幻的蜃景,亦是神色恍惚。
“别看了,”冰族青年凉凉一笑,“那里居住着的,不再是你的族人,别忘了,你可是被俘失节,被万人唾骂的鲛人复国军左权使呢。”
饶是被酷刑折磨得没了半分气力,鲛人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着,他抬头努力辨认坐在骏马之上的少将,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神色,口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一夕……”
沧流少将依旧望着镜湖,仿佛没听到对方的话语一般。良久,他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年前,她从我手里把你救走了。可是谁又能料到,你始终还是落在了我手里。那时候的我,竟还不知道你竟然是复国军里位高权重的左权使。”
语罢,一夕从马上跃下,静静走到鲛人面前,一脚踏在希的脸上。凌乱的蓝发散落在旁边,露出一张几乎不成人形的瘦削脸庞。一双碧眼平静无澜,视线却未曾停留在一夕的身上,而是透过他落在遥远的虚空之中。
沧流少将加大脚上力道,冷酷地问道:“我最后问你一遍,烟儿到底被你藏到哪儿了?说出来,我就给你一刀痛快的。否则……”
一夕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你会被我们丢在这里。想想看,变节签下丧国辱权的降表的左权使,最后被帝国无罪释放,那么等着他的究竟是什么呢?”
沉默已久的希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望着对手碧眼之中流露出的恐惧,一夕终于有恨意释放的快感。所有人都知道,等着眼前失节的复国军左权使的是什么,等着他的会是族人不断的刺杀,他会被挖出眼珠,族人们会将他的心脏投入烈火中烧掉。
这是最为严厉的惩罚——在海国的传说里,鲛人的心如果不能回归于水中,灵魂便无法升入天宇。
他从来没有签过降表,即便是在狱中最为水深火热的时候,他也不曾低头向这些冰族人屈服过。然而,就是这样,他们却仍旧不放过自己。他们模仿自己的笔迹签下降表,对外宣称鲛人复国军左权使忍受不住酷刑,最终失节签下降表,妄图瓦解鲛人复国军幸存者的士气。
当自己被下药端坐在华殿之时,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刺杀自己的族人前赴后继倒在自己面前,临死前还睁着不甘和诅咒的双眼,他最终还是流下了泪水。
鲛人滴泪成珠,断线般掉落在脚下尸体周围,他心中掠过绝望,比起这些人的阴险狡诈,他们鲛人一族果然还是太青涩了。即便是在这异国受到奴役千年余久,鲛人一族还是学不来这些异族人奸诈诡计的分毫。
在那样的日子里,支撑着他的唯一念想就是烟洗,那个纯白到不带一丝污秽的少女。他心中不断默念着她的名字,记忆里那轻如羽毛的吻依然残留余香,他疯狂地想念她的微笑,还有离别时少女蓦然回身,挥手跟他大喊千万珍重的场景。
幸好,他在那时候将她送走了。他怎么舍得她目睹这地狱一般的镜湖呢?
良久,鲛人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你不用再费心了,从战火蔓延到镜湖后,她就被冰族士兵杀死了。”
“不可能!”沧流少将神经质地大吼,“我查过那时候所有人的记录,没有人在镜湖湖畔遇到过黑发金眸的女人。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她没有死!”
希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让她以真正容貌出现在世人面前?你以为,沧流士兵都跟你一样出生在讲武堂,能够严格遵守军纪?这种虐杀女人的事迹,他们怎么可能上报给上面?”
一夕颤抖着身体喃喃往后退去,金色的眼眸中尽是绝望,他弯下腰抱头恸哭起来。那一瞬间,希冷眼望着他,竟然有些怜悯这个人,他永远都得不到烟洗,那么深沉的爱所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悔恨。
我绝对不会将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你的。
即便我被挖出双目,心脏被扔进烈火中灼烧,灵魂永远不得回归天宇,我也绝对不要你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良久,失态的一夕终于直起了身体,他如今又是那个以冷酷和铁血著称的沧流少将了。他看了瘫倒在地上的鲛人一眼,冷冷道:“恭喜左权使平安出城。我们走。”
黑夜中官道上扬起尘土,沧流少将带着军队离开,只余满身是伤的鲛人倒在路上,两眼无神地盯着满是璀璨星子的夜空。良久,他用尽全力支起自己的上身,艰难地移向道路旁边的密林里。
第一天,他躲在叶城阴暗的下水道里,安然无恙地活了一天。
第二天,受饥饿驱使,他不得不出去寻找食物,终于被发现,拼着多年的经验和身手,他逃过一劫。
第三天,他终究是支撑不住了。倒在阴暗的地下水道,水声哗哗,头顶上的城墙石砖结满了青苔,希听到自己低沉的喘息声,意识逐渐模糊,四肢无力,不远处,有生物游动在水中的声音传来。
他闭上眼睛,知道自己的末日终于到来。自己的族人终于沿着踪迹找到了这里,等待着他的,将是比酷刑更加可怕的惩罚,然而复国军的左权使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他不再害怕,只是唯一的遗憾是,再也不能见到那个单纯地微笑的少女了。
他努力挪动自己的右手,想要抓住什么,眼前蓦地出现一张如百合清雅淡丽的面孔,希睁大碧眼,低声喃喃道:“想不到,死之前还能这样清楚地看你一次。”
“你果然在这里……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是谁,是谁这样对你的?”少女欣喜的面孔逐渐变得惊慌,他这才发现朝思暮想的少女竟然浑身湿漉,黑发沾粘在脸上,腾腾地冒着热气。
希蓦地清醒过来。眼前的她,竟然不是他幻想出来的?她……终究还是来了。
他浑身颤抖起来,最不愿见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不想看到她!希用尽全力往后躲去,一种莫名地恐惧感升上心里,鲛人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枯槁的蓝发遮住消瘦的脸庞,他低声含糊不清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走开!”
“希!我是烟洗啊!”烟洗望着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神志不清的鲛人,心中绞痛。
“不!我不是希……我不是复国军左权使!你认错人了!”鲛人尽力隐藏着自己的面孔,大声喊道。
“不对!你是希,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潜伏在叶城外,等着你出来吗?”少女拉住他瘦骨如柴的手,紧紧地拥抱住他,鲛人奋力地挣扎着,然而身体承受了太多的伤痛,再也无力反抗,他最终沉默下来,默默地接受少女的拥抱。
一滴泪从眼中掉下来,落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空旷的响声。她总是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即便他此时此刻绝对不想见到她。
烟洗将他低埋着的头捧住,转向自己,望着希脸上惊心动魄的伤痕,她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是谁这样对你?是沧流的军队吗?可是我听说你在他们手上受到优待……”
然而没等她说完,烟洗的声音不自觉止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碧眼之中的脆弱逐渐消去,只余下黑沉沉的绝望:“你也相信么?相信我不堪刑罚,终于失节么?”
烟洗一瞬间明白了那眼中的心灰意冷,她仓惶着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希,我没有不相信你!”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希……”烟洗呆呆地望着他。
希惨笑起来:“我全身的经脉都被他们挑断,我已经是个残废了。但是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即便是死去,我也不愿意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尊严。即便是当初在冰族人严酷的刑罚面前也不曾眨眼的他,如今却如此恐惧着她用那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即便是她留下又如何?难道要她一辈子都照顾他这个废人?要她一辈子都随着他逃避来自族人的追杀?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至少多年后的她,记忆中只会出现那个对她唱着情歌的鲛人希。而不是现在如今的他,经脉寸断,武功尽失,废人一个!
还有一夕……想到那个可怕的沧流少将,他不由颤抖起来,也许那个人的耳目就在周围盯着自己,烟洗来找他的消息也许早已经传到那个人耳里,他绝对不要那个人再次出现在烟洗的生命里。
“放过我,快些从这里离开吧。”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能保护你的人了。你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来这里践踏我的尊严?
希冷淡地望着她。
“不……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少女眼眸中掠过决绝。希感到心烦意乱,他用力要挣开她的怀抱,却不料少女却坚决地捧住他的脸庞。
少女墨色的长发落入眼帘,眼前蓦地放大了一张皎洁的脸庞,希一呆,就在他怔愣的那一瞬间,烟洗的唇已经贴在了自己的唇上。她抱着他,用心地深吻起来。
他的眼神逐渐迷茫,看着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透露着坚决,心中某根弦忽地就这样断掉了。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他始终还是无法这样洒脱么?希闭上眼,从未吻过别人的他,回应是如此青涩笨拙,失去光泽的蓝色长发和少女绸缎般的青丝混合在一起,感受着那人身体的温暖,他不禁一阵颤栗。
脸上不知何时感受到一点凉意,他张开眼,看到她雾气氤氲的眼眸,他心中低叹,她竟是在为自己哭泣。他以为自己不像那个沧流少将,他只会弄哭她,伤害她,然而没想到的是,他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终究还是有一天,他让她哭泣了。
他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想要为她擦去眼角的眼泪,然而自己的手却被她紧紧握住,烟洗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烟洗,今天在这里向龙神起誓,要成为您的子民希的妻子,希望在九天之上,您能够保佑我们俩一生幸福。”
希终于低声失笑起来:“你错了,我们的龙神,他并不在九天之上呢……”
“我不管,我只要你知道,现在我是你的妻子。从今以后,你的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将会分享同一个命运,荣辱与共,生死同行。”
希终于忍不住再次失声哭泣起来,他紧紧抱住烟洗,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他的妻子,他的爱人。生,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死亦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解脱。
他们从今以后,分享同一个命运,荣辱与共,生死同行。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