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月见·熏风》乌织猫

3、熏风·烟洗（中）

　　十月十五，迦蓝帝都，开镜之夜。

　　十月十五，无数人从云荒各地慕名而来。月圆如镜，其光华却远远及不上镜湖的璀璨，那块巨大的镜子平躺于云荒大陆之上，反射出天地的光彩，也映射出人心变化的瑰丽。

　　那面云荒最大的镜子折射着各种瑰丽的幻象，而引起旅人奔向它的原因正是如此。十月十五这一夜，人只要直视镜湖水面，就可以看到自己心里最想要看到的东西。这时候，只要能抵挡住心中的诱惑，在镜湖内沐浴，便可以洗去一生的罪恶。当然，有不少人是为了看到自己最想要看到的东西而奔来的。

　　而对于烟洗来说，以上的那些不过是她借机去镜湖的借口而已。

　　暮色降临，少女望着在天空中隐隐出现的那一轮皎洁的月，脸上浮现出令人费解的神色。她的眼睛宛如明月一般清亮，在黑暗中熠熠发光。过了一会儿，烟洗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低下头，直视那集结幻象的镜湖水面。

　　幻象不断在水面聚散，在看到内心最想要看到的东西的那一瞬间，少女的眼睛立刻闭上了。

　　一丝困惑的表情在脸上飞逝。

　　烟洗定神，将左手食指含在口中，用力咬破。伴着钻心的痛楚，一滴殷红的血从伤口迅速滴落入水中。烟洗口中迅速吐出一组咒语，施法结束之后，少女低声呢喃：“希，我是烟洗。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吧，好不好？也许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呢。”

　　以血为媒介，将语言用意念注入其内，便可以在水中极为迅速地传入那人耳里。烟洗便是用这种方法来告知希自己的存在。

　　现在不见，也许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吧？烟洗默默地想。父亲不经过自己的同意，突然间就将自己许配给了那个一夕少将，近几日自己的反抗都被他无视掉。

　　而她看得清楚，那一日回去之后，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父亲并不像其他人所说的那样，将自己嫁给一夕不过是权色的交易。他是不愿意将自己嫁给那个人的吧？可是那时候为什么他要提出那种奇怪的婚事？而之后父亲所说的话也极为奇怪：“一夕少将只怕是真心想要娶你。”

　　之后凝视着自己的眼神，竟然包含了某种恐惧和无奈。

　　烟洗并不知道，那只不过是父亲出于保护她的计谋，然而一切只因为一夕的一句话而弄假成真。

　　镜湖的幻象瑰丽无比，而烟洗却无心欣赏，只忐忑地想着自己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然后以忧伤的心情去等待昔日被自己救过一命的鲛人。快来吧，这次就是永别了。哪怕见一面也好，让我知道你安然无恙吧。

　　她想起希面无表情的脸庞，那是一种介于中性的美丽，如果不是希的胸部平坦，手指干燥宽大，她甚至以为他是个女子。

　　奇怪的是那是她第一次接触教人这个种族，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如此美丽的种族。十八岁以前，自己因为寂寞而翻遍南迦森林巫师们留下的所有典籍，遍悉天下事，可是独独没有接触到关于鲛人的一丁点资料。

　　对于烟洗来说，鲛人一族充满了新鲜与神秘，他们是如此的美丽，又带着忧伤典雅的气质。在希面前，她注视着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禁不住为这纯洁的美丽所倾倒。

　　不知是幸或是不幸，因为对于鲛人一族的无知，反而使得烟洗更加能够接受这个命运悲惨的种族，没有冰族人一贯的鄙视和自以为是的骄傲，烟洗公平地看待希，公平地看待云荒所有的一切。她甚至对本族人屠戮异族的暴行感到羞愧。

　　烟洗曾经对希说过，她希望云荒各族可以平等地来往，不再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而希在听她说出这些话之后，眼中充满了惊异。

　　那时候的她满以为他会说出些什么，然而鲛人却低下头，长久地沉默。最后，一首歌谣从从来不曾有过半句言语的希口里唱出，鲛人天生善歌，清冷的音色犹如月一般。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死离别，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开口，吟唱着鲛人一族流传千年的歌谣。

　　那时候的她暗自祝福这个本为爱而生，却饱受苦难的种族。能唱出如此美妙歌声的种族，比云荒任何民族都要来得高贵美丽……

　　该庆幸自己当初不顾一切地救了他是多么明智的选择。让她了解到鲛人一族原本有多么得纯洁美丽。尽管婆婆当初是那么得强烈反对她救下希，可是她却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希平安地送回镜湖。

　　因为她想要做希的朋友呢……成为鲛人一族的朋友。

　　烟洗低声笑起来，黑暗中，那种惊人的美丽犹如花一样绽放。

　　烟洗低声祈祷：“希，一定要出现啊。”

　　静谧的夜点缀着点点火光。平静的湖面出现了奇异的波纹，一双碧眼从湖的深处浮现，湖水哗的一声，鲛人手持长剑出现在烟洗面前，宛如幽暗湖底悄然蔓延的水藻，在烟洗睁开眼的瞬间将她紧紧地缠住。

　　两双眼睛在月下幻境前，彼此静静地对视着。

　　希的脸在火光照耀之下变得亦幻亦真，碧眼之中剧烈地变幻着神色。看着欣喜的少女，鲛人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烟洗望着他的眼神有些迷惑，小心翼翼地问道：“希，是你么？怎么这一次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眼前的鲛人的脸庞明显有了性别的分化，有别于之前的中性之美，现在的希长相有着男子的棱角分明。

　　他苦涩地扬起嘴角，别过头，眼睛注视着其他。

　　眼前的这个冰族少女，竟然无知到这一点都不懂吗？

　　镜湖十月十五，开镜之夜。已到三更，正是蜃景最盛之时。灿烂华美的幻象在镜湖之上不停变幻着，宛如梦境般绚烂。成千上万的行人商旅点起篝火，从白塔塔顶自上而下俯视来看，就如同巨大镜面四周镶嵌了绯红的碎钻。人们纷纷脱下衣裳跳入湖内沐浴以求洗去一生的罪恶。

　　而在湖岸边，一匹快马沿着岸飞驰。马上黑袍青年英俊挺拔，那双宛如星辰的眼睛在祈祷沐浴的人群中飞快穿梭来去，仿佛在搜寻什么。马蹄踢翻了商人们的行礼，踩坏了为沐浴忏悔者准备的衣物，他不管不顾，一路狂奔而去。

　　没有她，没有她，没有她……

　　一夕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显得异常烦躁。

　　她一定是去找那个鲛人贱婢去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阴影。一个时辰前，白川郡守请他去府上讨论婚嫁之事，然而在见到郡守之前他却从侍女口中得知郡主今天晚上已经去了镜湖为父亲祈祷祝福。

　　心思敏捷的沧流少将马上猜出了自己未婚妻的意图。

　　那个女人在婚前还对那个卑贱的鲛人念念不忘！

　　心中燃起了强烈的妒意和不快。拥有着强烈自尊心的沧流少将没来得及和未来的岳父见面便策马直奔镜湖，他要杀了那个鲛人！他必须去告诉他的未婚妻她是他的！

　　心绪狂乱的青年忽然间在一处人烟稀少，篝火黯淡的浅滩处勒马。

　　他看到他美丽的未婚妻和那个该死的卑贱鲛人拥抱在水中。

　　少女紧紧拥抱着蓝发的鲛人青年，脸上透着悲伤和喜悦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一袭白衣在风中飞扬，清丽脱俗宛如仙子。鲛人青年静静地注视着少女，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氤氲雾气，蓝发垂下，与少女瀑布般的青丝缠绕着。两人相拥在及腰的水中，宛如天人。

　　多么美丽的场景！

　　然而对于一夕来说，这只意味着背叛和仇恨！

　　“你们，好兴致啊！”他的脸上浮现了冷酷的笑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了这短短的一句话。

　　相拥的两人陡然一惊，烟洗蓦地推开希，惊慌地往一夕这边看来。希低下头，冷笑，眼底是止不住的嘲意：“骗人！冰族人的花言巧语！”

　　少女一愣，没想到等到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一句！她张口争辩：“我没有！”

　　“那么，”鲛人青年抬头直视就在不远处的一夕，指着他淡淡道，“当着他的面重复你刚才的话！”

　　“够了！”一夕低吼道。他纵身跃下马，挥剑砍向质问的鲛人。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将眼前这个狗娘养的鲛人给碎尸万段！那一刻，混杂了无数的感情，惊讶、憎恨、心痛、自嘲，在他胸口呼啸着在心上划过无数伤口，泊泊地流血。

　　那个昔日里捧着自己的脸一脸无邪笑意的少女今天倒在别人的怀里！那个人竟然还是个卑贱的鲛人奴隶！这让他如何接受！怎能接受！

　　希下一秒将烟洗推倒在沙滩上，接着用剑堪堪挡住一夕来势凶猛的一剑。两剑相交，发出金属相碰的尖锐鸣叫，剑光一闪，两人均往后退了数步。

　　希稳住身形，虎口隐隐作痛，竟然有些握不住剑了。自己在鲛人复国军已战斗数十年，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强敌！他从战友的口中听说过他，眼前这个沧流少将是沧流帝国最有希望取代巫彭元帅的人物，心狠手辣，不少复国军兄弟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数月前与之短暂交手时，他还没这么厉害。这个人在战斗中在不断地成长！希不觉皱起了眉头，用心注意起眼前对手的一举一动起来。

　　“你在复国军担任什么职位？”一夕眼中的杀意更浓。他打量着眼前的鲛人，身披银边铠甲，长剑在手。多年的经验告诉一夕，这个鲛人在复国军中担任要职！

　　希一言不发，提剑发起进攻。两人在浅滩之上激烈地战斗，纠缠在一起，宛若蛟龙与猛虎在互相拼杀。剑身相碰，激起阵阵水花飞溅出数丈。两人招招惊险，直刺对方要害，仿佛拼了命一样疯狂进攻。

　　烟洗在一旁撕声喊道：“住手！不要打了！”然而打得酣畅的两人根本就听不到她苍白的呼喊。

　　烟洗眼中晃过一抹决绝，她勾起奇异的手势，低声念咒，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手中伸出纠缠在希的剑和身体上，她纵身挡在一夕面前，用尽了所有力气大喊：“我会跟你走！”

　　拼命挣扎的希，狂怒着挥剑的一夕，两个杀红了眼的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停下了。两人惊讶地望着烟洗。

　　镜湖的幻象繁复而美丽，色彩绚丽到让人无法分辨那些眩人的颜色。辉光忽明忽暗，映在烟洗坚定而苍白的脸上，闪现着无法言喻的美丽。那样的神情，竟然有着连男子也不及的坚毅和决绝。

　　少女的身体因为声嘶力竭而微微颤抖着，她望着一夕问道：“为什么你要这么贱视鲛人一族？”

　　“他们天生就是该被我们冰族奴役的卑贱种族！比器物高贵不到哪里去。”沧流少将冷哼一声，“但是他们却不守本分，竟然集结于镜湖底下，意图与帝国相抗衡！”

　　烟洗感到莫名其妙的恼火，眼前这个固执骄傲的沧流少将难道不明白么？这云荒大陆上的一切民族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拥有在阳光下自由微笑生活的权利！

　　“你这个被帝国洗脑的笨蛋！”烟洗生气道。

　　“让开，让我杀了他！”一夕冷哼一声，挑剑指向烟洗身后被法术压制在水中的鲛人。

　　“你答应放开他我就让开！”烟洗不依不挠。

　　“让开！”

　　“一夕哥哥！”固执地挡在一夕面前的少女忽然间喊出了已经五年没有喊过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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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时间的沉默。

　　一夕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以为……你已经忘掉了……”在少女喊出那个称呼时，他忽然间发现，那些十五岁之前的往事，他曾经想要彻底忘掉的岁月，他一点一滴，都没有忘记过。相同的，那个珍藏在心底的少女，同样没有忘记那些发生在他们之间的往事。

　　他以为她忘掉了的。

　　那个生长在南迦森林的小女孩，那么天真可爱，那么无忧无虑，仿佛所有的幸福都降临到她的头上，无邪得单纯得令他这个生于帝都，看惯了勾心斗角，世态炎凉的巫咸一族的长孙嫉妒。

　　而也正是这个开朗活泼的孩子，让他在流亡的岁月中拨开乌云，重新振作，给了他莫大的鼓励和勇气。

　　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他成了如何的人，变了多大的性子，漫漫长夜之中，他总会想到那个小女孩阳光灿烂的笑容，仿佛无边黑暗之中的唯一一束阳光，慢慢地照亮他暗淡无光的命运。她是那样令人羡慕的无忧无虑的幸福孩子啊！

　　而越是无忧无虑，幸福快乐，就越容易忘掉那些温暖而美好的事，幸福的孩子，总是健忘。

　　他以为她忘掉了的……

　　原来她都没有忘么？

　　烟洗冷冷一笑：“一夕哥哥，我怎么可能忘掉他？因为在我心里，他五年前就已经死掉了！那个我熟悉的一夕哥哥早已经死掉了！”她生气一夕会从以前那个有着清朗笑容，善良温柔的男孩子变成了一个固执高傲，心狠手辣的沧流少将。

　　看着眼前这个人陷入强烈的惊讶，再到失望、愤怒时，烟洗心中升起一阵狂喜，她激怒他了！

　　“是吗？”一夕冷笑，“可惜我已经忘掉了。”

　　原来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这一次，自己不会再手下留情。

　　下一秒，一夕发起了迅猛的攻击。烟洗手忙脚乱地用希的剑招架，他看着眼前一直苦苦反抗的少女，每刺向她一剑，都觉得是那样的绝望和愤怒。

　　这个从小就被上天垂爱生活于幸福中的少女，她知道什么！

　　他内心如困兽般嘶吼着。

　　她如何知道帝都是一座人吃人的地狱！

　　手里的剑刺向她狂乱而无力。

　　弱肉强食的世界叫她的一夕哥哥如何生存下去？

　　少女的抵抗软弱而凌乱，她借着镜湖幻景明灭的光芒看到一夕眼神宛如带伤的狼，绝望而孤独，在黑暗之中熠熠发光。

　　“你什么都不懂！”他嘶吼。

　　如何跟她说，为了生存，为了变强，他只能舍弃那些人性中的美好，在漫长而孤独的战斗中，逐渐畸形成长为现在的丑陋模样？

　　他厌恶自己，却不得不勾心斗角地活下去！

　　而现在，他唯一的光明也背叛了他！

　　一剑挥下去，带着他的悲伤、绝望和愤怒，却指向了被法术压制动弹不得的希！烟洗一惊，连忙松开法术钳制，她转身将希向水深处猛地一推，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来势汹汹的一剑。

　　伴着钻心的痛楚，烟洗注视着那柄剑从自己左胸贯穿而过，鲜红的血液溅落在水中。一瞬间，全身的无力击倒了她，她恍恍惚惚注视着波光潋滟的湖面。

　　一双碧眼睁大着望着她无言，右手伸出仿佛要挽留她一般。烟洗微微一笑，口中喃喃念出最后一个法术，将附近的湖面都锁住，没有人能够通过这阻碍，一夕杀不了希，希也杀不了一夕。

　　幻象凝集。

　　六年前那个男孩子清朗的笑容浮现在水面之上。

　　原来自己一直在怀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