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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熏风·烟洗(上) ...

  •   •前言
      十八岁前的我,一直住在博雅郡的南迦密林之中。

      十二岁那年,在青水的支流之中,我救出了一个年纪比我大一点的小哥哥。可怜的小哥哥醒来时什么也不记得。他忘掉了他的亲人,故乡,甚至他自己。

      名字还是我给他起的,我叫他一夕。

      一夕哥哥有着和我一样的金色双眸,和黑色长发。记忆中的他一直在微笑,嘴角扬起,有着好看的弧度。我喜欢捧着他的脸,慢慢地注视他清秀的五官。

      我们在山林中四处游玩,直到日落婆婆来找我们。

      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最快乐的那一年。我想,是不是能够永远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可以注视着那张微笑着的脸静静睡去。

      但是天生的预感告诉我他不会留下来。那个怀有清朗笑容的男孩子,就像那天他满身是血地闯入我的生命一样,突然间就会从我的生命中离开。

      他有时候会静静地注视着那座耸入云霄的白塔,那样的眼神,几乎让我以为他正在回忆着过往。一夕哥哥,应该是没有过往的吧?可是那样的眼神,那样包含着叹息的眼神,让我几乎真的以为他本来就记得一切,只是深藏在心里而已。

      一种即将失去他的感觉在心里呼啸着。

      而终于,预感实现了。

      他只留给我一块黑色的石头。

      •熏风
      沧流历七十一年,冰族人建立的帝国晃眼已过七十余年,在一片歌舞升平中隐隐透着不安的危险气息。鸟灵在盗宝者解开空寂山的封印后,出现于云荒大陆上攻击行人旅客。征天兵团踏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铁与血的政治枷锁之下,民怨沸腾。

      不过那些都是历代王朝屡见不鲜的常事,贱民就是贱民,没把他们逼上绝路,他们是不会反抗的。鸟灵嘛,用征天兵团就可以解决。

      沧流帝国的十巫们却轻视了那个躲在镜湖湖底的种族。千年前,他们被掳到云荒大陆上,受尽了凌辱摧残。身心的荼毒,让他们在千年的历史中积累着自己的怨毒,心灵被扭曲。而仅存的希望是回归碧落海。

      空桑的沉没让他们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是吧!空桑覆灭之后,鲛人一族就一定能够回归碧落海,一定能够回到故土家园。

      他们怀着希望帮助冰族建立了沧流帝国,然而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是,那个他们期盼的明天却更加黑暗。更加残忍的迫害让这个民族失去了最后的底限。怀着背水一战到死的疯狂念头,鲛人以镜湖建立大本营,终于奋起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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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城是整个云荒大陆上最为富庶的城市。它地理位置极其重要,连接着迦蓝帝都与云荒大陆,当年冰族人进犯空桑,名将西京便是在叶城坚守了几近一年,使得冰族人与空桑人的战局突陡然扭转。

      不过对于现在的云荒来说,它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并非体现在军事上,而更多体现在它的经济价值上。正因为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云荒大陆上的各种物资交换,都在这里进行。富甲一方的叶城之中,南来北往各色人物应有尽有。

      不过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人流之中,却有着一群与富庶平安的叶城格格不入的人往城内走去。他们的年纪十六至四十岁不等,一律黑袍,那是沧流帝国的军队制服。行人们见了纷纷让开,生怕避不及惹了这一群以铁血著称的军人。

      征天兵团,有谁敢招惹?商贾们知道当中的利害。这支军队虽然凶狠残暴,而且军中子弟多是从帝都冰族贵族门阀挑出的少年子弟,但令人称赞的是,这支军队却丝毫没有各地郡区的地方军队的散乱和腐败,反而以军纪严明著称。

      对于穷得只剩下钱的商贾们来说,它就像是一头狮子,喂肉不成,反而有可能变成狮子的大餐,既然危险而又不容易对付,那倒不如远远躲开的好。

      叶城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中,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之中,少女对着铜镜梳妆,自小陪伴她长大的婆婆正在为她精心编着发髻。黑色的长发垂下,完完全全挡住了耳朵,让少女的脸庞显得益发精致小巧。

      “父亲对你好吗?”婆婆轻轻抚摸着烟洗绸缎般的长发。

      “他躲着我。”从小与山林相伴的烟洗养成了心直口快的性子,随口便是一句委屈。到现在她还不明白为何父亲在见到自己第一眼时,眼里无法掩饰的震惊。那种眼神,倒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烟洗抬起头,望着婆婆:“婆婆,我和母亲像吗?”

      婆婆笑了:“亲生母女哪有不像的道理?你和她呀!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烟洗低下头,若有所思:“那么父亲喜欢母亲?”

      “当然,你父亲为了纪念你早逝的母亲,至今没有续弦呢。”

      “那……大概是父亲见了我想起了母亲了吧?他是不是还恨我呢?我把母亲害死了……以前他不是也因为这个理由而把我送到南迦密林里去了么?”

      “说什么傻话,你父亲疼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你?他是怕你早夭才将你送到那儿,让巫师教你法术的。”

      烟洗不语。她注视着铜镜里清雅的脸庞,父亲当年也是因为这张脸而倾倒于母亲的石榴裙下的么?十八年前,那个帝都贵族出身的冰族青年,有着锦绣的前程和财富、名誉,却因为母亲而甘愿放弃所有。而母亲却因为自己的出生而难产致死。一对恋人,就这样天人永隔。

      母亲是怎么样的人呢?婆婆说她是流落街头的青族女子,美丽,拥有着高傲的性格。青族据说是空桑遗民吧?居住在北方的九嶷山下。很长一段时间,少女烟洗总爱坐在南迦密林的山岭上向北方眺望。而她所能看到的,却只是那耸入云霄的白塔以及终年白雪的慕士塔格雪山。

      想着,烟洗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抚摸耳际的长发。

      “烟儿!”婆婆生气地用手打掉烟洗就要摸到耳朵的手,“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可以触摸耳朵,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你摸了就会死的!”

      烟洗晃过神,怔怔答道:“对不起,婆婆。”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就是因为中了这个咒你才会被送到南迦密林里啊!你碰触到那个封印就会死!”婆婆气得直发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盯着烟洗,仿佛要将她烧出洞来。

      少女无奈地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婆婆对这件事越来越敏感了。

      自己会因为碰触到那个封印而死掉么?年轻的烟洗本不以为然,但每每想到婆婆那恐惧,厌恶的眼神而不禁颤抖起来。自己不可以不负责,万一的话……万一的话那婆婆该怎么办啊!

      外边仆人的声音传来:“小姐梳妆完毕了么?快些罢,迟了,不知道外边那群狼狗似的征天军人该怎么对付老爷了。”

      “好了好了,马上!”婆婆用不耐烦的声音回道。

      烟洗怔怔望着镜中盛装打扮的自己,一瞬间觉得自己就如同卖笑的风尘女子一样。

      叶城城郊。军苑。

      此时白川郡守正陪着巫祇一行人参观征天兵团部分飞行器。

      征天兵团此次是由巫祇带领玄天部出征西荒,去镇压流亡在西荒各部不愿定居归降的游牧部落。那些该死的贱民又怎么是飞隼的对手?此次出征还带上了比翼鸟这种初回开发的武器。那是属于研发实验阶段的东西,初回用于战事便发挥了它惊天地泣鬼神的效力。威力几乎高出了飞隼几个数量级。

      有比翼鸟在手,征天兵团无往不利。想到这,巫祇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巫祇大人,”白川郡守小心翼翼在一旁提醒,“我们已经将大人的军队和装备都参观完毕了。”

      “哦,不急,我还有一样宝贝。”巫祇有心炫耀,“只等你那漂亮女儿来了,我们就去看。”

      “那,我们先回大堂内等吧!小女别院到这儿还有一段时间呢!”白川郡守暗自称苦,陪笑道。

      待巫祇大人和众位军官回到大堂,呆在原地的白川郡守终于松了口气。那巫祇特意邀请自己来参观征天兵团只怕是居心叵测啊,他又盛邀自己女儿……听说那巫祇好色,那烟洗她……白川郡守心中忐忑更甚。

      当初自己把烟洗置于叶城不就是为了避人耳目,不让人惊扰了女儿么?白川郡守叹了口气。

      烟洗要去的,是一个叫做君苑的地方,离叶城不远,只须三炷香的时间便可抵达。军苑有1/5叶城那般大,是帝国军队出任务时休息和屯积粮草之地。军苑由烟洗父亲,也就是白川郡守兼职掌管。烟洗父亲当年自求外放为官,在没有族人的帮助下,经过多年的打拼努力,终于谋得这个肥缺。

      平时军苑畜养着除了鲛人以外的女奴和艺妓,日日教她们弹唱歌舞,以求使得回帝都的军人们得到最大限度的放松。总之,那是个类似于青楼的地方,而与一般青楼不同的是,军苑还拥有极大的后院,为军人们提供校场和停放装备的机械库。

      烟洗踏进那个地方,打从心底觉得恶心。

      这就是父亲所管理的地方?烟洗甚至开始嫌恶起那个将她丢在山里面的男人来了。

      初次见到父亲是在来到白川郡的一个月后,他把自己和婆婆安排到叶城别院之后,一直借口公事繁忙,无法抽身来看她。

      其实只要他想见,还不是一会儿的事?

      还将自己安排到离随州那么远的叶城来。

      那天早晨,烟洗在园中无聊采花,一个面容清俊的中年男人忽然间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根柳条,站在假山之后,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棵枯瘦的柳树。

      烟洗接受了男人惊异的目光,随即她认定了他就是她父亲。父亲那次之后,除了将她带入帝都公开自己的身份之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父亲再一次遗弃了她。

      那么这一次呢?是将自己豢养的小金丝雀拿出去向众人炫耀?烟洗步入大堂,傲然抬起头来,环视四周,寻找着自己的父亲。她倒要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就在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后,大堂上嘈杂声忽然间就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冒失闯入的少女身上。烟洗一袭绯衣,绝美的脸庞被映衬得嫣红如牡丹。长得惊人的绸缎般的长发饰有繁复的银饰,宛如山间精灵一般灵动。

      而那双金色的眸子则显示了她纯正的冰族人的血统。

      烟洗轻笑:“爹爹,烟儿来了。”

      在场所有的人都为这一笑而失神。那是不同于风尘女子曲意奉承的媚笑,也不是贵族女子高傲,带有估价性质的矜持之笑,那一笑,宛如山野间骤然盛放的玫瑰,清艳至极,生机勃勃。

      “烟儿,过来拜见巫祇大人。”白川郡守的脸色在发现巫祇一直盯着他女儿的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而烟洗的目光却从刚刚开始就停留在了一个青年军官的身上不再移开。烟洗觉得自己的笑容快要僵掉了。

      那个人,是一夕。

      一夕是玄天部最受瞩目的少将。这个巫咸一族的长孙,曾经于六年前在巫咸一族长子叛乱之中失踪了。一年以后,又离奇地出现在帝都。巫咸念及旧情,不但免去了他本来被父亲连累的死罪,反而按照巫咸一族下一任接班人的规格来培养这个青年。

      不再像以前那样文静柔弱,重新回来的一夕变得干练无情。他参加征天兵团,出色地完成每一项任务,以冷血与狠心著称于那些叛民之中。

      巫咸很赏识这个上进的孙子。

      没有人知道在那流亡的一年之中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位贵公子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还舍去了曾有的旧名,固执地让别人叫他一夕。

      一夕,听起来如此女性化的名字。

      但是帝都多少少女都在暗暗念着这个名字。成为一夕的妻子,意味着得到巫咸一族继承人的妻子,其尊贵不言而喻。一夕在帝国受了不知多少次别人的聘礼和游说,然而这个脾气古怪的沧流少将却一一不耐烦地推辞掉。

      外人还以为是巫咸一族的继承人心高气傲,看不上俗品。那个古怪的青年努力投身于巫即大人所研究的比翼鸟的试飞之中。他成为了军中唯一掌握比翼鸟飞行技巧的人,此次外出,便是为了进行最后一次试飞。因此,他也不得不为了比翼鸟而参加这无聊而烦人的活动。

      而一夕在看到烟洗时也同样震惊。

      震惊那个少女出落得如此惊人的美丽。那样的美丽,他只在低贱的鲛人脸上看到过。没想到天地间还有那种凌驾于种族之上的美丽出现在冰族女子身上。

      上次与她相见,是在两个月前。那时的她还没有如此耀眼,却为了一个低贱的鲛人而拼了命得攻击他。若不是他在最后那一刻认出了那块石头……后果不堪设想。

      而就在沧流少将陷入往事的追思时,烟洗盯着那一架庞大无比的比翼鸟,惊叹着族人的创造力的丰富和可怕。那种庞大到令人震颤的东西,拥有着令神祇也为之心惊的力量。就是这种东西残害了那么多生灵吗?烟洗暗自叹息,她闭上眼暗暗为过去以及将来死在这杀人利器上的无辜者祈祷着,保佑他们的灵魂安然回归黄泉,抑或是飞上云霄。

      烟洗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她拥有一项神奇的能力,那就是看得见灵魂。因此她相信其他冰族人无法相信的东西,比如灵魂,比如往生,那些沉睡在与迦蓝城相对映的无色城之中的空桑人所信奉的东西,也因此了解常人所未知的智慧。

      而就是少女烟洗眼中不时闪过的睿智,令她生气勃勃。

      “烟洗郡主也喜欢这比翼鸟么?”巫祇在一边和气地笑着,鬼都能看出来他在打如花似玉的郡主的主意,在场者不少都暗暗替少女惋惜,“比翼鸟即将投入生产,马上会批量用于以后的实战当中。”

      烟洗出于礼貌地笑了笑,事实上,她感觉不到有什么开心的地方。

      旁边的白川郡守双手陡然握紧,不觉已经汗涔涔。

      “巫祇大人,对外人开放军事机密,似乎不妥。”伫立在一旁的一夕低声提醒。

      “知道。”巫祇横了一眼一夕,心里觉得这个闷不吭声的青年今日会开金口,真是奇事一件,不过也比往常要更加令人讨厌。要不是看在他是巫咸孙子的份上,他早就想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子随便找个理由踢走了。

      不过眼前这位美人才是最重要的,巫祇将热忱的目光投向烟洗,却发现她一脸恍惚的模样,早没了听他讲解比翼鸟的兴致。这女子也当真奇怪,一般人见了比翼鸟都会被吓到,至少会表现出害怕的神色,然而她却在注视时流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白川郡守,令媛有多大了?”

      白川郡守心里叹了口气:“小女今年十八。”

      “哈哈,果真是适宜婚嫁的好年纪啊!”巫祇旁敲侧击。

      努力消除内心对这位巫祇大人的厌恶感,白川郡守清清嗓子,朗声道:“不瞒大人,下官也在为小女婚事考虑,不想今日竟有幸见到一位青年才俊,少年英雄,甚得下官心意。还望巫祇大人以长辈身份做一次媒人,成了两个年青人的好事。”

      巫祇却不料白川郡守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件事上将了他一军,当下脸色一白,不怒反笑,问道:“不知哪位青年才俊被令媛看上了?”他在青年才俊四字上咬得极重,仿佛在生气白川郡守将他当作长辈,讥讽他年老一般。

      “正是大人的爱将,一夕少将。”白川郡守擦了一把汗,无视了女儿惊诧的目光,恭敬回道。

      他料想那个性情古怪,心比天高的沧流少将绝对不会接受这从天上掉下来的婚事,而被他堂而皇之冠以长辈名号的巫祇也为了面子而忌惮对女儿下手。男人绝对没有将女儿嫁入贵族豪门的想法,潜意识里,他甚至希望女儿终身不嫁,那样才好。

      这样就能守住那个秘密……

      “那还要听听一夕少将本人的意见吧。”巫祇拂袖冷哼,却理解错了白川郡守的意图,以为又是一个借着女儿妄图攀上巫咸一族高枝的无耻之辈,“小辈们,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我们又怎么能做得了主?”

      按照那小子古怪的脾性,他是绝对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哼,白川郡守,敢扫我的性,我非得让你这回在众人面前碰一鼻子灰。

      在场几位心思各异,白川郡守笑得畅怀,朝年轻的沧流少将颔首问道:“一夕少将,不知你本人的意思如何?”

      然而就在白川郡守,甚至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一夕会拒绝时,这个以脾气古怪,心高气傲著称的年轻人在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之后,竟然点点头答应了:“好。”

      白川郡守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凝固在脸上。

      而烟洗,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夕。青年挑眉,朝她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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