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63、第63章 双刃

　　无岸城的风从海上灌进来，带着咸腥和焦土的味道。
　　曦站在半塌的城墙上，看远处的水寨。水寨还亮着灯，灯火从木栅栏后面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一群还没醒的兽。别山的粮仓在水寨最深处，青灰色的仓顶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可曦知道它在哪。
　　“殿下。”厉思昂从城墙下面走上来，新袍子的下摆沾了泥，他没顾上擦。“臣有一事，不得不劝。”
　　曦没有回头。
　　“攻打水寨，烧粮，捉别山——这是单方面撕毁和约。魔都若以此为由，全面开战，神域……”
　　“我已经准备好了。”曦说。
　　厉思昂张了张嘴。可他想说他还没准备好，他的御寰天没准备好，他的退路没准备好。
　　“厉卿。”曦转过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石缝。“十三年来，魔灵欺我神域无再战之能。屠我士卒，侵我边境，和亲、岁奴、割地、赔款。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停了一下。
　　“今天，孤亲自来宣战。要么他死，要么孤亡。绝不苟且偷生。”
　　厉思昂站在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被海风吹拂的背影，忽然想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曦离城墙边缘只有一步。只要往前一推——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远处海面上忽然亮了一下，是火光。水寨方向，浓烟升起来了。
　　“厉卿。当年宁绥远被害，他死前在想什么？”
　　厉思昂的手僵住了。
　　“他若知道自己会惨死，会后悔吗？”曦问。
　　厉思昂没有回答。
　　“你说，若孤失败了，会怎么样？”
　　厉思昂沉默了一息。“无论成功或失败，殿下都要接受诸天审判。”
　　“所以不成功，便成仁。”曦转过身，看着厉思昂的眼睛，“孤不接受不义的审判。”
　　曦往前走了半步。厉思昂往后退了半步。
　　“还有——御寰天也是为拱卫神域而存在的，并非厉氏的府兵。兵，只有上了战场，才叫兵。只有争取战功，才能立足。”
　　曦抬起头，看远处升起的浓烟。火光映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发亮。
　　“你看，卫安军已经觉醒了。”
　　厉思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寨方向的火光里，有一面灰旗在动，是卫安军的旗。鸢若风的人已经插进去了。
　　曦收回目光，看着厉思昂。
　　“摆开仪仗。”他说。“告诉魔域，神域的隐君亲自来前线督战了。”
　　厉思昂低头领命。他转身走下城墙的时候，杀心未死。他想，等仗打起来，乱军之中，借魔域的手除掉曦——那比推他下海更干净。
　　可他刚走下城墙，听见曦在城楼上吟诵：“屏我神疆，戍我海荒。一夫荷戟，孤城自闭。”
　　厉思昂的脚步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他的停止了跳动。无尽的海浪推上来，仿佛将后面的话也推了上来，像那些沉没于海底的英魂诵出了后半句。
　　“曙不我及，我身为炬。天不我记，我骨为碑。”
　　厉思昂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个背影。曦还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的火光。金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红缨被风吹起来，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
　　厉思昂转身走下城墙。城墙根下，一个御寰天的兵正靠在墙根上。那兵很年轻，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看见厉思昂，站起来行礼，并大声说：“大人，看那，山岳旗。”
　　厉思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原来鸢若风早就准备了这一仗。他环视了这战场，拍了拍那个兵的肩，把手里的令旗攥紧，然后喊：“守住东墙！”

　　黑水城已是一座空城。
　　楚念伊站在城门外，看着城墙上空荡荡的箭楼和敞开的城门。城门洞里没有火把，没有守兵。风吹进去，卷出几片枯叶。
　　“空城？”陈秋说，声音里有警惕。
　　鸢若风策马从侧翼上来。她看了一眼城门，又看了一眼楚念伊。
　　“魔都的军令乱了。烛兀把兵都调走了。”
　　“调去哪了？”楚念伊问。
　　鸢若风沉默了一息，“无岸城。”
　　楚念伊转头看无岸城的方向，敌人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去无岸城？
　　“隐君亲自上了前线。他现在，就在无岸城。”鸢若风说，带着一种极淡的震颤，“他故意暴露行踪，是为了吸引魔域的各方势力围剿他。”
　　楚念伊的胸口猛地一紧。
　　“现在该怎么办？”陈秋问。
　　楚念伊把目光从城门上收回来。她身后的人：戚风风、苏皎皎、孙蔽、万俟鸢、商浩存、秦九命、孟冬、陈秋、鸢若风……这些人都看着她，等她开口。
　　“拿下黑水城，解放奴隶。”她说。
　　当天，黑水城的矿奴被放了出来。戚风风和苏皎皎跳上矿台，像在集星镇那次一样，扯着嗓子喊：“你们自由了！”
　　孙蔽用土系灵力震开了矿洞的铁栅栏，雪芽芽从孙蔽肩头跳下来，化成女孩的模样，在矿工中间跑来跑去，银色的叶子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商浩存和秦九命、万俟鸢带着老兵与奴隶守城。陈秋来到楚念伊面前，从背后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面崭新的护天军军旗。
　　“我爹给过我两样最重要的东西。”陈秋说。“一是我这条命，二是这面旗。”
　　他把旗递到楚念伊面前。
　　“现在，全都交给你。”
　　楚念伊接过旗。旗面很轻，可她的手往下沉了沉。
　　鸢若风走过来，低声说：“隐君在无岸城。他现在三面受敌。卓延年、烛兀、乌素察，全在往那边围。他撑不了太久。我们应该回头接应他。”
　　楚念伊看着鸢若风。
　　“鸢帅确定隐君就在无岸城？”
　　“我的骑兵从东面绕的时候，截了卓延年的一道军令。军令上说‘合围无岸城，擒杀隐君曦’。殿下若不在无岸城，卓延年不会下这道令，黑水城不会空。”
　　楚念伊把旗握在手里，眉头皱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
　　“不。”她说。“我们继续深入。拿下金山城。”
　　鸢若风惊愕地看着她。
　　“隐君把自己当饵，就是要我们把刀插得更深。我们当然要回头，但需要聚集更大的势再回头。”楚念伊说，“现在他在无岸城，我们在黑水城，一东一西，两把刀，同时出鞘。”
　　她停了一下。
　　“取下金山城，棋就活了。那时我们再折返，和他合围卓延年。”
　　那天夜里，楚念伊在黑水城下点兵。她站在高台上，把陈秋给她的那面崭新的护天军旗高高举起。风把旗面吹开，海鹰在月光下展开翅膀。
　　“护天军。”她喊。
　　底下的人全都站直了。灰军服，矿奴，卫安军，集星镇。
　　“集结！”
　　她执旗策马而出，身后的护天军如黑色的风，刮向金山城。

　　无岸城的海面上，火光冲天。
　　曦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水寨。卫安军已经烧了粮仓，别山被抓住了。可魔域的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卓延年的人从西边压过来，烛兀的兵从北边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
　　“殿下，撤吧。”厉思昂的声音很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曦没有动。
　　“他们以为攻下了无岸城，就能俘虏孤，笑话。”他轻蔑地说。
　　厉思昂看着他。
　　“这玄镜天的结界，怎是他们想破就能破的？他们攻的和我们守的，并不是同一座城。”
　　厉思昂的脑子轰了一下。曦一直站在玄镜天的结界里。这座无岸城，只是玄镜天投射出来的一个空间。他们随时可以返回玄镜天，随时可以撤离。曦早就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厉卿。”曦叫他。
　　厉思昂打了一个寒噤。
　　“御寰天，该去立功了。”曦说。
　　厉思昂开始指挥防守。他站在城墙上，喊着号令，调兵遣将。可他心里清楚，他指挥的每一步，都在曦的目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