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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枯骨铃 ...

  •   枯骨岭的风是从地底往上吹的。
      楚念伊在岭下抬头看的时候,第一眼以为自己看见了雪。整条山岭从北到南铺开,灰白一片,光秃秃的,不见一棵树。可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雪,是骨头。漫山遍野的骨头,风化成粉,和碎石搅在一起,踩上去松软而扎脚,像踩在碎瓷片上。
      “这是什么?”戚风风走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古战场。”万俟鸢说,他的脸色不太好,“几百年前,神魔在这里打过一仗。死了很多人,没人收尸。风吹日晒,骨头碎了,渗进土里。后来这岭上就长不出东西了。”
      楚念伊没有说话。她踩在骨粉和碎石上,脚下发出细密的、像踩碎薄冰的声响。她想起无岸城的滩涂——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三营的灰色军服和魔灵的黑甲混。枯骨岭,不过是另一个无岸城。
      队伍在岭中走了三天。骨粉越踩越深,风越吹越冷。
      第四天清晨,苏皎皎从前面跑回来。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在抖。
      “姐,前面在打。”
      楚念伊停下脚步。队伍立刻散开,贴着两侧的岩壁。
      “多少人?”
      “看不清。山坳里,灰军服和黑甲绞在一起。黑甲压着打,灰军服往岭上退。”苏皎皎喘了口气,“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商浩存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的脸色比苏皎皎还白。
      “灰军服?哪一支?”
      “看不清旗,旗太破了。”
      商浩存往前走了一步,被楚念伊拉住了。
      “我们一起。”她说,“万俟鸢,你熟,带路。”
      万俟鸢带着楚念伊和商浩存从侧坡绕上去。坡很陡,骨粉踩上去一滑一陷。爬到一半,风把山坳里的声音送上来了。是喊杀声,是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是马蹄踩碎盾牌的咔嚓声。
      楚念伊趴在岩壁边缘往下看。
      山坳不大,四面环着灰白的崖壁。坳中挤满了人。灰军服的兵被黑甲围在中间,往岭上退。退路很窄,是一道石缝,只容两三人并行。灰军服堵在缝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他们没散。倒下一个,后面补上一个。倒下的人堆在缝口,成了尸墙。后来的人踩着尸墙继续打。
      缝口前面,黑甲的尸体也堆了一地。
      楚念伊看见一个人。那人站在缝口最前面,左肩上缠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他跑得很慢,腿跛着,可每一步都稳。刀砍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压上去,像要把自己一起劈成两半。
      他的旗插在缝口后面的岩壁上。旗面破了,灰扑扑的,可上面绣着的东西还能看清。
      海鹰。
      楚念伊的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商浩存也看见了。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第九营,那是第九营。他们还在。”
      楚念伊看他,听他讲述。
      “十三年前,护天军先锋营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深入腹地,一路留守,隐匿堰港。”商浩存的眼睛红了,“我以为他们全死了。死在北边哪条沟里,连旗都烂在泥里。”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
      “我还记得陈远离开的情景,他儿子陈秋,瘦得甲都挂不住,站在队列最后面,连刀都举不齐,却对我扬了一下刀。”商浩存说。
      楚念伊把目光从商浩存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山坳。
      缝口的灰军服还在撑,可人越来越少了。黑甲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尸墙快被踩平了。首领的刀已经卷了刃,他换了一把短矛。矛尖捅进一个黑甲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然后他站起来了,把短矛横在身前,朝前面的黑甲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楚念伊没听清。可那些堵在缝口的灰军服全动了。他们从尸墙后面冲出来,像一道被压了十三年的洪水,终于冲开了堤。
      他们冲了。可冲不出去。黑甲太多了。
      楚念伊转过头,看商浩存。
      “陈远的第九营,应到多少人?”
      商浩存张了张嘴:“一千一百三十七。”
      楚念伊站起来。她从岩壁后面走出来,站在坡上,朝下面的山坳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旧军服吹得猎猎响。
      她把军旗取出来,展开,举过头顶。风把旗吹直了,海鹰在风里展开了翅膀。
      商浩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旧号角,冲锋用的,现在已经发黑了。他把它举到唇边,吹了一声。
      山坳里的灰军服们听见了。
      陈秋听见那号角声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朝东边看。他看见坡上有一面旗在风里展开,旗下面站着一群人:灰军服,旧甲,腰后别着一把长刀,刀柄上缠着碎布。他们的甲不全,靴子踩在骨粉上,膝盖以下全是灰,像一群从坟里走出来的人。
      商浩存站在最前面。他老了,头发白了,可他还是那个在无岸城点将台上发号施令的商帅。
      陈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在这最绝望的战场上,号角声召回了军魂。
      陈秋向商浩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缝口冲了回去。他把断矛捅进一个黑甲的喉咙,拔出来,又捅进第二个。他身后的灰军服跟着他冲,他们不再退了,他们往外打。
      楚念伊从坡上冲下来。戚风风在她右边,苏皎皎在左边。孙蔽在最后面,双手按地,脚下的碎石裂开,骨粉凝聚成手,拖住黑甲的马蹄。雪芽芽伏在他肩头,两片叶子不停扇动,雪从她叶尖洒出去,往黑甲眼睛里钻。
      万俟鸢带着老兵从侧翼插进去。他们没有喊杀,连刀出鞘的时候都没有发出声音。他们憋着气,从黑甲的背后杀进去,像一把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又冷又稳。
      两股人在缝口前汇合。
      陈秋站在缝口,浑身是血,左肩的布条已经被砍断了,露出下面一道旧疤。他看着楚念伊,看着商浩存,耳边响起了商帅的声音,“老陈,你这儿子,像个刀鞘”。
      陈秋的喉咙动了三下,然后他站直,行了一个军礼。
      “利屏天,护天军第九营陈秋,与天女、商帅会师。”他喊,声音又哑又硬。
      他身后的灰军服全都站直了。里面有神族,有半血种,有纯魔。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也各式各样,有破刀、有长矛、有竹棍。可他们站在陈秋身后,站得像一面墙。
      楚念伊看着他。她身后是戚风风、苏皎皎、孙蔽、万俟鸢、商浩存。她带来的兵不多。可她站在陈秋面前,像站在一面镜子前。
      “护天军第九营。”她说,语气铿锵,“归队。”

      黑甲退了一波,这时又压上来。卓延年比雷峙狠。雷峙围而不打,等你自己垮。卓延年不围,直接碾。他把人分成三队,一队压正面,一队绕侧翼,一队守退路。他不给你喘气的机会。他要把你按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剐。
      楚念伊蹲在缝口的尸墙后面,把图摊在膝盖上。陈秋蹲在她旁边,指着图上的位置。“卓延年在岭北设了中军。他的兵分三路,正面压,两翼包。我们退到缝口,是因为缝口窄,他的两翼展不开。可他在等。等我们的人越打越少,等缝口堵不住,等他自己挤进来。”
      “我最多撑多久?”楚念伊问。
      “天黑。”陈秋说。“天黑之后,他放火烧岭。”
      楚念伊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太阳已经偏西了。
      “万俟鸢。”楚念伊喊。
      万俟鸢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的袖子被血浸透了,可他的手很稳。
      “你带一百人,绕到卓延年的侧翼。不用打,只放火。烧他的粮草、马厩、帐篷。”
      万俟鸢点头,转身走了。
      “陈秋,你的人堵缝口。堵到天黑。”
      陈秋点头。
      “戚风风,苏皎皎,孙蔽。你们跟我,正面佯攻。等侧翼火起,卓延年分兵,我们就往里切。”
      苏皎皎看着天色,问:“姐,我们这点人,切得动吗?”
      “切他的动脉。”楚念伊说。“我们要让他知道,枯骨岭里不只有困兽。还有刀。”

      那一夜,枯骨岭的火从北坡烧起来。
      万俟鸢的人摸到卓延年侧翼的时候,魔灵的营地里还在生火做饭。火油泼上去,风一裹,整片马厩烧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柱。马匹惊了,四散奔逃,踩翻帐篷,踩死人。卓延年的副将冲出帐,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万俟鸢一箭射穿了喉咙。
      正面,楚念伊带着三百多人从缝口冲出来。
      她冲在最前面。蝉翼箔在月光里划出一道极冷的弧线,刀刃过处,魔兵的甲片裂开,弯刀折断。戚风风跟在她右边,新打的刀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短矛。苏皎皎在她左边,跑得踉踉跄跄,可每一刀都捅在要害上。孙蔽在最后面,他变成巨人,吸引攻击。雪芽芽伏在他肩头,两片叶子不停扇动,她把孙蔽扔出去的土冻上冰,往魔兵里砸。
      陈秋带着他的人从另一侧冲出来。他腿跛着,可每一步都稳。他身后的灰军服像一道被压了十三年的洪水,终于冲开了堤。
      两股人在卓延年的中军大帐前汇合。
      可中军大帐没有人,空的。
      帐里的火盆还烧着,茶壶还温着。案上摊着一张图,图上是枯骨岭,画着三路兵线的位置。
      楚念伊看了一眼那张图。图上的标注,和昨夜卓延年的部署完全一致。
      可卓延年不在。他的刀不在,他的亲兵不在。
      楚念伊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他不是不在,他是在等,等自己以为赢了。楚念伊又想起了雷峙的粮车,冷冷的“哼”了一声。
      敌人来来回回还是那一招。

      天全亮了,火还未熄,雾还没散。枯骨岭的晨雾是从地底往上涌的,灰白色,贴着骨粉慢慢爬。它把远处的崖壁吞了,把山坳的出口吞了,把岭北的方向吞了。
      楚念伊坐在一块石头上,凌破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有几道新的豁口,刀柄上凌破的碎布被血浸透了,又干了,硬邦邦地贴着。她的左肩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在晨光里发黑。
      孟冬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陈秋的人在收拢伤员。戚风风靠着岩壁坐着,苏皎皎躺在地上,脸上全是灰。孙蔽蹲在角落里,双手插在土里,鼻血流了一脸。雪芽芽伏在他肩头,叶子耷拉着。
      “后悔吗?”孟冬忽然问。
      “偷跑出来,死在这里。你后悔吗?”楚念伊问。
      孟冬无意识地摩挲着骨哨。骨哨上有一道细裂,是昨夜打斗时被刀锋擦的。
      然后两个女战士一起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看不见太阳。
      绝望?应该有吧,但好像并不遗憾。
      孟冬把骨哨拿起来,放到唇边,没有吹。
      楚念伊说:“你在等什么?”
      孟冬没有回答。她看岭北的方向,那里只有雾。
      就在这时候,她胸前的骨哨响了一下。
      孟冬愣住了,低头看骨哨。骨哨没有动,可它的管壁在极轻地颤。
      “你吹的?”楚念伊问。
      “没有。”孟冬的脸色变了。她把骨哨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骨哨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更清楚了。那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错觉,是真的响了一下。
      孟冬猛地站起来,朝四周看。山坳里只有灰白的崖壁和晨雾,看不见任何人影。可她握着骨哨的手在抖。
      “是我娘。”她说。她的声音碎了。
      “子母哨?”楚念伊问。楚念伊知道这个东西,两只哨子,一子一母。血脉相系,一方吹响,另一方随之共鸣;相隔越远,鸣声越弱。
      楚念伊也站起来,她顺着孟冬的目光看过去。
      枯骨岭的晨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旗。一面极淡的灰旗,绣着山岳,它们在雾中若隐若现,从岭北的方向慢慢移过来。
      陈秋也看见了。他站起来,跛着腿走到楚念伊身边。他的眼睛瞪得极大。
      “那是……”他的声音哑了,“那是卫安军的旗。”
      孟冬的骨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她把手里的骨哨举到唇边,吹了一声。
      远处的雾里,那支队伍停了一下。然后灰旗动了,旗帜朝这边倒了一下,又立起来。像有人在旗杆下,用旗朝这边招了一下手。
      孟冬把骨哨攥在手里,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的眼泪替她说了。
      楚念伊看着孟冬,她的眼泪落在骨哨上,顺着那道细裂渗进去,像渗进了哨子的心。
      岭北的方向,雾慢慢散了。灰旗后面,是一列一列的灰军服。人很多,马很多。队伍前面,一个中年女人骑着一匹高瘦的黑马,腰上佩刀,头发束得极高。她的脸被风吹得粗糙,可她的眼睛极亮,她也在看这边。
      利屏天陷落十三年。无岸城破十三年。
      今天,终于等来了一个哨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章 枯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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