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61章 具备 ...

  •   厉思昂的府邸中。
      他今天穿了新袍子,领口压得一丝不苟,腰带上挂了一枚玉佩。洛悯走过来,看见他,拱了拱手,笑了一下。
      “恭喜厉大人,荣升天宪阁守正。”
      厉思昂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
      “还没正式任命,别恭喜早了。”
      洛悯的笑没变。
      厉思昂整了整衣冠,正了正腰带,把袍角拉平。
      “我其实不愿去天宪阁,事儿多,烦!”
      洛悯帮他把玉佩摆正,有意地提了一句:“玄镜天来人了。”
      洛悯抬头看了厉思昂,像在探他的意思。厉思昂脸色忽然暗了一下。
      “是御天行。”洛悯说。
      厉思昂后背凉凉的,当年就是御天行将曦押上囚车,巡天宣罪。
      “他来了?谁让他来的?他来做什么?”厉思昂追问,洛悯没回答,厉思昂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他的脸色更阴沉了。
      “别担心,他若要继续清算,还轮不到我们头上。”洛悯说,语气很稳。
      玉佩沾了点寒气,厉思昂用手指抹掉了。
      “早晚罢了。”厉思昂说,他忽然察觉曦提议他接任唐穆的位置,是要在杀他之前,再喂一次饱饭。
      “对了,提醒一句,以后重大场合不要带你那九转匣。”
      厉思昂说得漫不经心,洛悯扬起眉毛问:“嫌我幼稚?”
      厉思昂提了提衣领,语气带着警告:“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你想玩,我可不想陪你死。”
      洛悯眨了一下眼,意思是知道了。厉思昂又严声警告道:“你可记住了。”
      洛悯点头应允,并笑着送他到了门口,而门外,曦的车驾就在那里。
      曦主动喊了他,厉思昂立刻笑脸迎了上去。曦示意他同乘,厉思昂恭恭敬敬地上了车。
      车驶向天宪阁,到达大门口时,车没有停下,继续走。
      厉思昂惊惶地提醒说:“过了,过了。”
      曦眯着眼睛说:“今天不去天宪阁。”
      厉思昂把着车窗,望着远去的天宪阁,忐忑地重复:“不去了?不去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曦绑上了战车,只是他还不知道曦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
      不对,至上天的主街是青石板路,可这辆车驶过的路面,是灰白色的碎石——玄镜天的碎石。
      他侧头看曦。曦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殿下,这车……”
      “御天行昨夜被孤拿了。”曦没有睁眼,“玄镜天的新天主,是孤从本未天调来的,林栾。孤在本未天读书时,他与孤同窗,是个可靠的人。正好试试他驾驭玄镜天的能力。”
      厉思昂的喉咙动了一下,御天行被拿了!
      他想起昨夜自己还在府里喝茶,还在想怎么在天宪阁混日子。而曦已经拿下了玄镜天。他忽然觉得,这辆车比他想象的更冷。
      他看向车门,车门没留缝,他看不到驾车的人。
      “殿下,这车外面的就是林栾吗?这下怠慢了,臣还以为是个普通车夫……”
      “不急,你们都是肱骨之臣,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共事。”
      曦忽然笑着说:“玄镜天是最奇妙的一重天宇。当年巡游天宇的经历,真是令人难忘。”
      的确,玄镜天与神域其他天宇不同,它是一座会走的天宇,像一块浮在诸天之间的岛。它能在各天之间穿行,能抵达任何一处。
      厉思昂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忽然明白,曦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紫微宫里的隐君了,他拿下了玄镜天,就有了去处。他想去哪,就去哪。比如,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中泽天。
      当曦走出马车的时候,脚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麦田。
      中泽天是神域的粮仓。这里的风带着麦香和泥土味,太阳比至上天烈,天空比至上天低。远处的田垄间,有农人弯着腰,背上驮着比自己还高的麦捆。有孩子跟在后面捡麦穗,赤着脚,踩在收割过的麦茬地上。
      曦站在田垄上,看着这片麦田。
      厉思昂站在他身后,心里在盘算。曦来中泽天,只有一件事——筹粮。可筹粮为什么不先去议会?
      他忽然就想通了。曦打算直接从下面筹粮,绕过议会,就没有反对的人。等粮草到位,兵到位,木已成舟,议会再反对也来不及了。
      厉思昂的胸口忽然紧了一下。曦一意孤行,不怕弹劾,不怕审判。他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而且拉上了自己。
      “厉卿。”曦忽然叫他。
      厉思昂打了一个寒噤。
      “你看这片麦田。”
      厉思昂顺着曦的目光看过去。麦田金灿灿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麦子长得极好,是个丰年。”
      这时候老沐侯来了,他向隐君恭恭敬敬地行礼。
      “孤要在这里筹粮。二十万石。”
      厉思昂的心沉了一下。二十万石。中泽天一年的税粮也不过这个数。
      老沐侯没有说话,曦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对了,这是寒川给您的家书。正好顺路,孤给带来了。”
      厉思昂的心猛地一跳,顺路?
      老沐侯接了过去,没有立刻拆信。他把信按在掌心,那封信很薄,却很重。
      曦忽然又说:“利屏天的通信也该恢复了。说不定以后,您老还能收到外孙女的来信。”
      老沐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麦田。麦子已经熟透了,穗子沉甸甸的。
      “殿下。”他说,“二十万石粮,不是小数目。可老臣只想问一句——这粮,是谁在用?”
      “所有保卫神界的将士。”曦说。
      “老臣,义不容辞。”
      厉思昂低下了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曦不是来筹粮的。曦是来点人的。他一个一个地点,点到谁,谁就得动。老沐侯动了。沐寒川动了。接下来,就是他厉思昂。
      厉思昂跟着曦又回到马车上,马车再次动起来。过了一会儿,车又停了,停在了御寰天。
      天正在下雨。雨细细密密的,把御寰天的校场浇得发亮。御寰天是天宇中最重武备的地方,这里的空气里永远有一股铁锈味和马蹄踏碎的草汁味。
      厉思昂站在校场上,雨落在他新袍子上,把领口打湿了,他顾不上去擦。
      “点上三千精兵,带上武器,这就随孤去。”曦说。
      厉思昂心里不服气,他看不懂,曦到底以为拿住了自己什么,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听话。
      “殿下。”他上前一步,“御寰天,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可利屏天太危险了。殿下不可亲往,臣愿意代劳,走一趟。”
      曦转过身看他。雨珠落在曦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你怎知孤要去利屏天?”
      厉思昂低头笑了一声,“还有什么地方要用上兵和粮?”
      曦抬眉,给了一个欣赏的脸色。
      “对,就是去利屏天。护天军还在,利屏天未割,烂了十三年的账,得算完。”
      厉思昂的脑子轰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了,曦真的要开战。
      厉思昂郑重地说:“殿下,这事儿得由议会决定。”
      “《天宪典》第九条:国逢三事——纲纪将崩、外敌犯境、天宇离心——隐君可越议会而总三军,罢议席,止刑狱。这三事,如今全了。”
      厉思昂想,隐君越议会而总三军,事后须受诸天共审,曦,当真敢吗?
      但是厉思昂不敢问。
      “天宪阁守正是家奴假扮,魔族的水寨建到了无岸城边,玄镜天意图脱离神域,请问厉议员,孤是否有权调动三军?”
      厉思昂不敢回答。
      “御天行他……他竟敢!”
      “他已经不再是玄镜天天主了。”曦不愿多言,只瞟了一眼车轮,车轮的红色特别艳丽,在雨水中,慢慢褪色,厉思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当年厉卿下令封了长守天通往利屏天的隧道,阻止了战火迅速蔓延,是大功一件。可是也切断了神枢支援利屏天的通道。幸好,还有玄镜天可用。”
      “臣无能。”
      曦冷笑一声。
      “知道厉卿担心社稷安危。若输了,孤亲自去和魔主谈条约。若赢了——”曦顿了一下,“孤还需要御寰天去守无岸城。”
      厉思昂的心头猛地一颤。
      御寰天去守无岸城?厉思昂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忍。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调兵,御寰天空。不调兵,曦会派别人来拿。他算了几遍,结果都是一样。
      “臣,领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

      遗荒洲。
      张籍没有跟楚念伊北上,他站在集星镇的北门口,看着队伍的尾巴消失在官道尽头。洛川站在他旁边。
      “你真不去?”洛川问。
      “我去做什么?我又不会打仗。”张籍转身往矿道口走。炉子还在烧,火没熄。他走进铺子里,把那本《精工遗补》摊开。书页在风里翻了几下,停在“连弩”那一节。前一页夹着一张铜管喷火的图样,墨线粗糙,边角注着药力与铁膛的字样。张籍盯着看了很久,才翻回去。张籍坐下来,把手按在书页上。
      洛川跟进来,蹲在门口。“卓延年为什么没来攻?”
      “不知道。”张籍头也没抬,“也许他觉得我们不够看,懒得动。”
      洛川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霉运,跟着他们,怕带给他们。”
      张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身的霉运,为什么不能给敌人带去点霉运?”
      洛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说得对。”他转身就往外走。
      张籍叫住他:“你去哪儿?”
      “堰港。”洛川头也不回。
      张籍跟着追出去。
      他们到堰港的时候,潮币交易口已经疯了。
      铜牌在风里哐当哐当地响,涨了又涨。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银币往里挤,有人抱着一摞账本蹲在墙角算数,有人跪在地上哭。洛川挤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台上一拍。
      “金山币,买一手。”
      柜台后面的伙计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金山币?你疯了?这点钱,只能买一股。”
      “那就一股。”
      张籍生气地质问:“好呀,有钱买潮币,没钱还我账是吧?”
      “金山币是特别给这边的人玩的,听说前阵子涨疯了,都休市了好些天。”洛川说,“这才开。”
      “你还嫌亏得不够?”
      “静静看它崩吧,”洛川说。
      张籍不明白。洛川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灰。“不要小看霉运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我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发不了财的那天起。”

      至上天,司库署。
      钟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沓折子。折子上记的全是潮币的进出流水。金山币的价已经涨到了十三倍,收币的人十有八九来自遗荒洲。
      他盯着那折子,想起曦说的那句话:“潮水涌起来,那些藏在暗处的钱就会浮上来。”现在潮水已经涌起来了。
      “大人。”副手在身后轻声说,“金山币还在涨。堰港那边收币的人越来越多。”
      钟琪放下折子,双手按在台上。
      “割。”
      副手愣了一下。
      “大人……全部割?”
      “留一成。等崩到底的时候,再收。”
      窗外的风把案上那沓折子吹起来几页,在空中翻了翻,落在地上。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银钱数字,在灰暗的光里泛着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61章 具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