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59章 向北 ...
-
集星镇的炉火还在烧。
张籍的铺子设在矿道口旁边,四面漏风。可炉子一烧起来,整个棚子就热得待不住人。张籍光着膀子,汗从脊背淌下来,滴在通红的铁砧上,滋啦一声就没了。洛川蹲在角落里,用一把小锤敲一块铜片,敲得又密又快。
一本叫做《精工遗补》的残书摊在旧桌上,翻到第三十七页。书页泛黄发脆,边角被海水泡过又晒干,起了毛。上面画的是一把刀的样式,刀身狭长,刃口薄如蝉翼,刀背厚实如骨。旁边用小楷注着:此刀取百炼钢与寒铁相叠,反复锻打三百次,淬火时以雪水代油。
张籍把最后一道淬火做完。刀从雪水里抽出来,刀刃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他把刀递给楚念伊。
楚念伊接过刀,从腰间解下凌破的那半截钩刀。刀柄上的碎布已经拆了下来,布上还带着凌破的血,干了,发黑发硬。她把碎布一层一层缠在新刀上,缠得很紧,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缠到最后,布头塞进缝隙里,用手按了按。
刀柄上多了一圈暗褐色的纹路,像一棵老树的年轮。
“凌破刀。”她说。
她握着刀,朝棚子外走了几步。外面立着一根旧木桩,手臂粗,扎在土里一尺深。楚念伊随手一挥。刀从木桩中间切过去,没有声音,没有阻力。上半截滑下来,倒在地上,断口光滑得像被人用刨子推过。
戚风风站在最前面,手里也抱着一把新刀。张籍给三营的每个人都打了兵器,刀、矛、短匕、护手,一把一把码在铺子门口的架子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孙蔽蹲在架子旁边,用一块细石磨自己的短刀。雪芽芽伏在他肩头,两片叶子微微发着银光。她的叶子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是合旗那夜留下的,一直没长好。
楚念伊把凌破刀别回腰间。刀柄上的碎布贴着腰,硌着,像有人把手搭在那里。
当天下午,碉楼二层。一张旧木桌被抬到中间,上面摊着遗荒洲的舆图。楚念伊站在桌首。商浩存、秦九命、万俟鸢、孟冬围桌而坐。戚风风、苏皎皎、孙蔽蹲在角落里。
“往北。”楚念伊的手指落在集星镇北面那条粗黑的山脉线上,“过雀尾集,穿枯骨岭,直插遗荒洲腹地。”
秦九命皱着眉:“枯骨岭后有卓延年的重甲军,再往后是黑水城,最后是金山城。三道防线。我们这点人,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钻进去,就没打算出来。”楚念伊说。
屋子里静了一息。她的手指从山脉线往东移,停在一个朱砂圈出的地名上。
“黑水城。遗荒洲腹地最大的铁矿和兵工厂。魔灵南线七成的箭矢、甲片、弯刀,都是这里出的。守城的魔将叫烛兀,手上有五千守军,另有矿奴两万。”
万俟鸢的脸色变了一下:“烛兀。我见过他。在雀尾集,他跟着卓延年来的。他不爱说话,可他的刀,比卓延年还快。”
“比雷峙如何?”楚念伊问。
万俟鸢想了一下:“雷峙用脑,烛兀用刀。雷峙把你围起来,慢慢磨。烛兀不围,他直接劈。”
楚念伊点了点头:“打黑水城,但不是硬打。我们没有兵源,没有补给,没有后援。跟卓延年硬碰,是送死。所以不打阵地战,打游击。以战养战。今天拔一个哨,明天劫一队粮,后天烧一座桥。等他们疲了、乱了、怕了,再打黑水城。”
“打的下来吗?”商浩存问。
“打不下来。”楚念伊说,“但打了,比不打强。我们不是要占城。我们要让遗荒洲知道,护天军还在。”
她抬起头,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我们继续走,不是因为这条路一定通向胜利。而是因为,即使我们折了,后面还有人能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商浩存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桌前,把手按在舆图上,按在下角利屏天的位置,手指有点抖。
“活着,是护天军这十三年来,唯一的军功。”他说。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风从破窗吹进来,把舆图的一角吹起来,翻了一下,又落回去。楚念伊伸手把纸角按在桌上。
“叔说得对。”她说。然后她抬起头。“所以,我们去黑水城。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让那两万矿奴,也能活着。”
秦九命吐了一口气,把腰间的酒囊解下来,往桌上一顿。
“行。打。”
孟冬靠在窗边,把骨哨在指间转了一圈,举到唇边,极短地吹了一声。
那天晚上,楚念伊和戚风风一起去炉子边添炭。戚风风拿一把铁铲,一铲一铲往炉口送煤。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额角的汗一行一行往下淌。
苏皎皎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忽然问:“姐,这次如果卓延年亲自来……会不会像上次那样?”
楚念伊停下来。她手里的铁铲拄在地上,看着炉膛里的火。
“死,从来不容易。”她说。
她想起无岸城的滩头,想起谢镏音的手指,想起凌破挂在城头的样子,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能记住的脸。
“所以,”她把铁铲重新插进煤堆,“我们活着。”
后半夜,孟冬找到楚念伊。她没说话,只朝碉楼的楼顶抬了一下下巴。两个人爬上碉楼顶。瓦是凉的,风很大。孟冬先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楚念伊看了她一眼,也躺下来,躺在瓦片上,看天。
天很黑,星星很低。集星镇的火把在脚下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红点。
孟冬先开口:“给我看一下凌破刀。”
楚念伊把刀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她。
孟冬接过刀,又说:“记得吗?你欠我一把刀。”
楚念伊愕然地看着孟冬。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问,我若折了人,你拿什么还。你说,拿你的刀还我。”
楚念伊想起来了。她低头,原来孟冬一直记得。
“那就还你。”楚念伊说,“不过,这不是刀。是仇。”
孟冬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柄上那一圈暗褐色的碎布。那是凌破的。她把刀轻轻放在瓦片上,看了一会儿,又把刀推回楚念伊手里。
“刀我不要。账,要你拿它去讨。”她说。
“我娘第一次教我握刀,是在我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让我在雪里站一炷香。我手僵了。她把我手掰开,把刀塞进去。她说,疼,就咬住牙。别让我听见你哭。”
楚念伊没接话,她看天。
“我摔下来那次,她没来扶。我以为她不会管。结果她站在校场边,就站在那儿看,像看一个兵。”
楚念伊转头看了孟冬一眼,想起自己的娘。
“我娘喜欢花,满院子都是她种的花。她说,等爹回来,他会很高兴的。”楚念伊说,“不过,他们都没回来。甚至我自己,也没回去过。那院子,现在应该也荒了。”
“你的娘,才是娘。我的娘,永远是帅。”孟冬说,“有时候,我在想,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有孩子呢。”孟冬自嘲地说,“后来我照镜子一看,那不就是我吗?”
楚念伊默默地听。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
远处,万俟鸢从望楼上下来,经过时朝她们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瓦片上,两个女人并排躺着,像两把插在屋顶上的刀。他转回头,回铺去了。
“你娘会来吗?”楚念伊问。
“不会。”孟冬说,没有犹豫,“她若来,也是为了持恒天,为了卫安军。不会是为了我。”
孟冬看天,看星。过了好一会儿,孟冬问:“你呢?你指望过神枢?”
楚念伊没说话。她看向海。海那么宽,宽得能装下十三年的不闻不问。
“我是罪臣之女,是神枢所不容的人。”楚念伊说。海风忽然大起来,把她后半句话吹得支离破碎。
孟冬忽然笑了。那笑不野,也不冷。就是笑。
“如果我是个男人,一定把你抢了。”
楚念伊也笑了:“那你得先打过我。”
“打过了。”孟冬偏过头看楚念伊,“没赢。”
楚念伊说:“可你也没输。”
孟冬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楚念伊很诧异,但还是回答了,“我喜欢温柔的。像最软的水。”
孟冬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最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全身硬得像铁板,谁家温润公子,能看上你。”
楚念伊也笑起来。
她们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把楼下几个睡着的兵都惊醒了。有人探起头看了一眼,又倒下去。
笑声慢慢散了。孟冬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楚念伊的侧脸。
“那天晚上,合旗之后,”孟冬说,“你在海边写了什么?”
楚念伊怔了一下,没想到被孟冬看见了。她停了一息,看着天。天上有颗明亮的星在云层边上,一闪一闪的,像随时会灭。
“海日生残夜。”她说。
“你还会背诗?”
楚念伊腼腆地笑了一下,“我想写‘曦’,可是只会写一半。”
孟冬大笑起来:“我说你这么粗野的人,什么时候文绉绉起来。”
孟冬把骨哨从腰间解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
“不知道殿下的病,好了没有。”孟冬说,“他是一个像水一样温软的人。”
楚念伊歪头看了她一眼。孟冬是鸢若风的女儿,她见过曦。
楚念伊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天。可她眼前忽然浮现了一顶红轿子,轿子摇摇晃晃,又像一辆囚车。
两个人都看着天和星,谁也没再提那隐君。
第二天清晨,队伍在集星镇北门外列队。
矿工们站在路两边,奴隶们站在棚户区外,集星镇的百姓站在城墙下。没有人说话。
张籍和洛川站在人群最前面。张籍手里握着一把新打的短刀,刀柄缠着旧布。洛川怀里抱着《精工遗补》,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商浩存牵着一匹黑马,站在队列最前面。秦九命在清点人数。万俟鸢站在北门城楼上,最后看了一眼南边,海的方向。孟冬翻身上了那匹瘦黑马,骨哨挂在脖子上,在衣领里露出半截。
楚念伊走到北门前。她停下来,回头看集星镇。碉楼顶上那面新旗在晨风里飘着,海鹰的翅膀和山岳的轮廓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炉子还在冒烟,矿道口那口旧炉,张籍走之前没有熄火。
“留着那火。”楚念伊对戚风风说,“回来还要用。”
戚风风点头。他把那把新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的布是新缠的,还没有磨出包浆。他摸了摸刀柄,又摸了摸怀里的煤渣。
楚念伊转过身。她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官道从集星镇北门出去,穿过一片荒滩,拐进枯骨岭的群山之间。路很长,看不见尽头。
洛川从后面凑过来,手里捏着三枚铜钱:“要不,我卜一卦?测测吉凶。”
“不用。”楚念伊抬头望向远方的路说,“知命不惧,何必问天意。”
她夹了一下马腹,迈出了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