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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聚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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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上天,神枢议会偏厅。
厉思昂坐在窗边的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窗外,宫墙外的长街上,隐约传来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那是在清扫昨夜火场飘过来的灰。
早晨议会的情景还在他脑子里转。
曦坐在最高处,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几把空椅子上。空椅子不多,四把,可四把椅子散落在满殿的人堆里,比满殿的空座都扎眼。
“人呢?”曦问。
一个老议员站起来,弓着腰说:“回殿下,有的病了,有的在处理家事。”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窃窃私语。厉思昂听见旁边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巡骑营放的火”,旁边立刻有人用肘弯杵了他一下。
曦也听见了。他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今日休假。”
众人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曦又说了一句:“把没来的椅子撤了。”
内侍们愣了一瞬,然后上前把那四把空椅子搬走了。空椅子在满殿的目光里被拖过地板,发出又长又涩的声响。
曦看着椅子被拖出门,又说:“明日若事情还处理不完,就不必来了。”
他说得很平。可满殿都知道,“不必来了”四个字,在神枢议会里是什么意思。
厉思昂想到这里,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寸。昨夜弟弟厉行舟被曦请走,一夜未归。今天早上他派人去天宪阁问过,那边只回应说:厉行舟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愣愣的,他喝了一口冷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厉卿。”
厉思昂浑身一僵。他放下杯子,转身见曦站在门口。隐君一身素衣,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像刚从廊下散步过来。
“我们出去转一圈。”
厉思昂立刻迎上去,躬身行礼。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曦为什么带自己出去?是试探,是利用?他知道,今天这趟车,上去容易,下来难。但他不想违逆隐君,做第一个出头的人,至少今天不做。
马车从议会厅的大门出来,沿长街往南走。
长街两侧,三座府邸的废墟还在冒烟。救火的人已经撤了,只有刑部的差役在灰堆里翻捡着什么。焦黑的木梁横在路边,烧变形的铜器被捡出来码成一排,像一场没有尸体的丧事。
曦撩起车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昨天至上天是遭了盗贼了吗?”
厉思昂垂着眼,没接话。他想起昨夜那三团火光,想起自己在宫门外攥着的那把纸灰。他忽然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比昨夜的火还烫。
“看来议员们明天也不一定能来了。”曦放下车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厉思昂惊愕地抬头。他看见曦的侧脸,在车帘透进来的光里半明半暗。
“房子塌了,就要盖新的。”曦说,但又不像是在说房子的事情。
厉思昂不敢说话。
“厉行舟。”曦忽然说。
厉思昂的心猛地一沉。
“孤在本未天的时候,见过他。”曦的语气松了下来,闲聊起旧事。
厉思昂点头应和,他想起曦很小的时候,被于观送去了本未天学习,直到玲去世,曦才被接回了至上天,继位隐君。
“那时候,他是学院的一霸,得了一个外号,叫厉小害。”
厉思昂勉强笑了一下,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的确如此,行舟去本未天时,曦还在那里。
“幸好,不是大害。”曦打趣说。他伸手捏了捏厉思昂的肩膀,力道不重,可厉思昂觉得那只手像钳子。
“毕竟是厉卿的弟弟,看在厉卿的面子上,总是要照顾一些的。”曦凑近了说,气息扑在了厉思昂的脸上,厉思昂笑着点头,但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僵。
“所以,”曦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壁,“孤让他试试,能不能修好长守天通往利屏天的通道。”
厉思昂的笑容凝在脸上。
长守天天网中,通往利屏天的通道已经废弃,利屏天飞洲已毁,修那条通道,是个无底洞。做成了,是曦的功劳;做不成,是他厉家无能。更麻烦的是,修通道要钱,要人,要技术,曦把厉行舟放在那个位置上,就等于把厉家的一只脚,踩进了一个泥潭里。曦说的“照顾”,不是恩赏,是把厉家钉在曦的战车上。
“谢殿下厚爱。”厉思昂说。他只能这样说。
曦笑着点点头。
厉思昂低头又细细算了一遍,清道、重建飞洲锚点、本未天的工匠、玉湟天的灵石。这个数字算不完。
马车停了,曦示意要下去。
厉思昂掀帘一看,竟然是钟琪的府邸。
钟琪的府邸不大,但门楣干净。这在至上天很难得。
“钟琪,玉湟天。”厉思昂看着匾额,忽然明白,曦要借自己的势,去筹钱。
厉思昂把曦拉到一边,悄声说:“殿下,这个钟琪,傲慢得很,我跟他说不到一块去。”
曦不以为然,他迈开腿进去,“能力不能匹配德行的,才叫傲慢。钟琪才能卓越,孤欣赏他。”
厉思昂只好跟着进去了。
曦走进正厅,钟琪躬身等待。桌案上放在一叠账本,旁边一把算盘。钟琪是个计算天才,是设计潮币买卖的一把好手。曦随手拿起案上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孤在紫微宫的时候,就听说过潮币。别人做买卖,卖的是货,钟卿玩的是潮。潮涨潮落,朝夕之间,便将钱财收入囊中。真是厉害。”
钟琪的脸色变了。他大概以为曦要治他的罪,他偷偷看向厉思昂,厉思昂眼神转向别处。
“潮币现在,是一潭死水。”曦把铜钱收进手心,声音很平,“孤需要让它涌起来。潮水涌起来,那些藏在暗处的钱就会浮上来。”
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钟琪,“让潮币的币值,是跟着海路走的。海路通,币值涨。海路断,币值跌。”
钟琪说:“潮币之所以叫潮币,是因为它不跟任何东西走。它自己就是潮。殿下要它跟海路走,它就死了。”
“孤不是要它跟海路走。孤是要它知道海路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知道了,它才是潮。”曦说着,打开手掌,将手中的铜钱递给钟琪。
钟琪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接过曦手上的那枚铜钱,也在指间转了一圈,说:“臣尽力。”
钟琪的潮币买卖,不仅在神域发行,在遗荒洲也很盛行。
堰港就有一个潮币交易口。
这天,门口挤满了人,有穿短褐的水手,有裹头巾的商贩,他们都踮着脚往里挤。人群里不时传出一两声尖叫,像赌坊里的骰子开出来时的动静。
洛川蹲在盐仓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翻来覆去地看。铜钱的一面刻着一个“潮”字,另一面刻着海图。
“涨了,又涨了。”他的口吻并没有喜悦,反而充满了遗憾。
张籍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含含糊糊地说:“你当初那批潮币要是没抛,说不定已经发了。可惜,现在穷得连我的债都还不上。”
洛川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币值高的时候死买,币值跌的时候死扛,币值最低的时候……卖了。精准踩着亏钱的节奏走。”
洛川抬头看看天,求他别说了。
张籍看着门口的人群,忽然说:“洛川,你说这些人,有多少是真的想发财,有多少是怕自己不发财?”
洛川问他:“你不想发财?你不想发财干走私?”
张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本来想做匠人的。”
洛川转过头看他。
“本未天崇文院外头有条巷子,巷口有棵海棠,我家就住那里。那时候我在学宫做工,扫院子、搬书、打杂。没事就趴在窗户外头看先生们画图。看多了,自己也会画一点。后来我叔死了,我继承了他的船,周围和我一样的学工都羡慕我。”张籍无奈地笑了一声,“他们以为我发达了,可实际上我继承了叔叔的债。那债呀,和船上的补丁一样,一层摞一层,根本还不完。”
洛川也很无奈,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张籍会走上走私这一条路。
洛川低头看手里的铜钱,忽然站起来,说了一个“走”。
“去哪儿?”
“把船抵了,咱们实现梦想去。”
张籍愕然地看着他。
“就问你,敢不敢?”
张籍有种认出了知音的感觉。
说干就干,他们转身朝船边走去。
“涨了,又涨了。”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像潮水拍在岸上,可他们没有回头。
“钱会贬值,意义不会?”洛川打趣他。
张籍重重拍了一下老伙计的肩膀。
潮币买卖的牌子在风里响,集星镇的炉火正在心里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