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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罪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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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清天的路,游宾是被装在一辆没有窗的囚车里走的。车壁是厚铁,门从外面锁死,只有车顶一道巴掌宽的缝透气。光从那道缝漏进来,一天亮一次,暗一次。他数着光暗的次数,数着数着,他想起曦,想起他那时还是个可怜的孩子,被押着巡天宣罪,他是令人怜悯的,而自己不值得。
不知数到第几次的时候,车停了。
他没有被直接押进司律院。押送官把他拖进路边一间旧驿站的柴房里,扔了一卷干饼和一壶水,说:“明日上堂。”
门关上,铁链从外面绕了三圈。
柴房里只有一扇极高的小窗,月光从那里斜切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小块白。游宾靠在墙根,看着那块白慢慢移。移到脚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一间暗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是唐穆的奴。
他原本只是个跑腿的。
本未天崇文院外有条长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海棠。他每天替学宫送书,从那条巷子过。有一日下着雨,他抱着一摞书低头跑,在巷口差点撞上一个人。他抬起头,雨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他只看见一把伞,伞下是一张极静的脸。
那张脸笑了一下。
“慢一点。”她说。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伞走了,他还站着。书被雨打湿了半摞,回去挨了一顿骂。可他不在意。他把那个笑拆开来,一瓣一瓣地看。他觉得那伞下的人真美。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隐君玲,住在至上天最深的宫里,平民连她的影子都摸不着。
可他偏偏笃定地认为,他们之间有种特定的缘分。于是他日日都在学宫外等,等了很多天,终于等到玲的侍女出来采买。他凑上去,说他认识隐君。
侍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不是厌恶,比厌恶更冷——是那种看见一只蟑螂从墙角爬过时,连踩都懒得踩的漠然。
“隐君不见外人。”侍女说。
游宾很失落,他后退了一步,还是不死心,又上前,“我怎样可以再见到她?”
侍女歪了一下头,忽然笑了。她打开香炉,对着他重重地吹了一口气。那炉子里原本要倒掉的香灰被吹了起来,扑了他一脸,他没有擦。
他在那条巷子里站到天黑。第二天,他去了唐穆的府上,卖身为奴。
唐穆是守正卿。守正卿的奴,可以进隐君住的那片宫区送东西。他第一次端着托盘走进那道宫门时,手心全是汗。他低着头,从玲的窗外走过去。她的窗边,摆着一盆花,她正在给花浇水,瘦了很多,可她还是那么静。
他站在那里,端着一盘冷掉的糕点,站了很久。她没有抬头。
后来他才知道,玲的“不见人”不是针对他。她不见任何人。她被圈在那间院子里,像一盆被移进花房的兰。花开着,可根已经烂了。唐穆那些人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和不同的贵族交合,以产出“优质血脉”。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她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游宾为什么知道这些呢?原来他曾奉命处理过一个死婴,那孩子一身的青斑,像在胎里就害了什么病,静静地躺在一个木盒子中。
可那是玲的孩子……
游宾的手在抖,他在墙根下,借着月光,打开木盒子看来那婴儿一眼。然后他听见三守正之中的宁绥远说:“可惜了,这一个血统还不如上一个纯。”
他吐了,止不住地呕吐。吐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全是愤怒,也不全是心疼,是厌恶。他厌恶那些碰过她的人,也厌恶她——厌恶她竟然就这样活着,厌恶她竟然不反抗。
他不再去送东西了。他求唐穆把他调去外面办事。唐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他派去了北境。
他在北境待了两年。回来的时候,玲已经又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了。他站在宫墙外,看见稳婆抱着一个襁褓从侧门出来,襁褓上盖着一块红布。他追上去看了一眼,是个女孩,脸皱巴巴的,像一颗还没长开的种子。
他没有伸手。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这次回来,他想通了。他爱玲,爱玲的纯,也怜玲的悲。他想带玲逃,那样,玲不再做隐君,他不再做奴隶。
他有了一个计划。
他在城外找了一间旧屋,备了干粮和两匹马。他托人给玲递了一封信。玲却拒绝了。
他想,也许玲是害怕,玲不相信自己可以带走她。于是游宾潜入了紫微宫。
可当他走进玲的殿,玲却没有认出他。玲拒绝的原因不是怕连累自己,而是压根不知道自己。
游宾深受刺激,他愤愤地说:“你不想逃,那你就去死吧。”
不久后,玲真的死了。
那时的游宾意志消沉,整日醉生梦死。忽然一日消息传来,说隐君玲难产,母子俱亡。他正端着一壶酒,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梦还是醒。
忽然他软了下去,跪了下去,他懊悔自己诅咒了玲。
那夜,他发誓要杀光所有侮辱过玲的人。
第一个,就是宁绥远。
宁绥远和魔主谈判,他奉命保护他。但最后魔主一怒之下,将宁绥远杀死碎尸喂鱼。
他站在船舷,看着水里扑腾的鱼,脸上没有表情。心里有一丝极淡的、像针尖一样的快意。然后那根针弯了,扎回了他自己心里。
“回去告诉你们隐君,别再派一个废物来。”魔主说。
魔族放了游宾,但游宾不敢回至上天了。他在外面漂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听说隐君曦因为扼死妹妹而被巡天宣罪,囚在紫微宫里。
“曦,玲的儿子,新隐君。要步母亲的后尘了吗?”
游宾心软了,他发现自己还有牵挂的人,还有寄托和希望。
在巡天的囚车上,游宾挤在人群中,看见了曦。
曦坐在铁栏后面,浑身是伤。沿街的人掷石唾弃,骂他弑亲的畜生。他没有动。他像一尊没有魂的泥像。
然后一个小女孩跳上了车。她穿着一件旧衣裳,膝盖上全是雪泥。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曦手里。
游宾站在人群里,看见了这一幕。但他看见的是玲,他想起了在巷口相遇的那个雨天。
他最后还是决定回来,回到唐穆身边。
在这个世界上,除去了神域与魔灵之域,其实还有另一片领域,他们管那里叫彼岸的世界。那个世界的人,都是永生的,其中有一个契约之神,据说可以令死人复生。
宁绥远死后,于观轻车简从,前往遗荒洲和谈,这谈判吸引了契约之神。游宾以为契约之神是因为神魔的和约而来,没想到是因为唐穆。
唐穆为了永生,与契灵做了交易。唐穆想要永生,契灵给他的却不是他要的那种永生。他签下契约之后,灵魂被契灵吞了,只剩一具空皮囊。游宾看着那具空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披了上去。
唐穆的皮还带着唐穆的气味。他穿着它,坐在唐穆的椅子上,用着唐穆的印和权。刚开始他还很害怕,怕被人发觉,怕于观。可是于观没有发现,于观把唐穆的异常归咎于宁绥远的死,归咎于十三年前的绝望。渐渐地,游宾再也不怕了,他享受着手中的权力。
他发现自己曾经拼尽一生想要的东西,现在唾手可得。比如接近隐君,接近曦。
曦是扼妹的罪犯,是人人厌弃的疯王。可是游宾也知道,曦是玲最爱的儿子。
曦是迄今为止,血统最纯正的神王拟血脉,他极有可能觉醒为真正的神王。这一点让宁绥远害怕,让那些手中有权却没有理想的人恐惧。他们忌惮曦,畏惧曦。他们一直希望玲能生出一个比曦的血统更纯正的人,最好是个女孩。这个女孩会取代曦的地位,成为新的“玲”,被他们控制,供他们取乐。
游宾痛恨这些人,他可以猜到曦的罪,是被他们构陷的。
那个最后夺走玲的生命的女婴,不论她的血统是否真的比曦更纯,她都不可能活下来。因为……于观希望隐君诞下的是新王,而不是新的女隐君。
在那些送进紫微宫的药里,被于观下了一味隐秘的药材,它的功效是:凡女婴,皆夭折。这就是为什么,游宾去处理的死婴,都是女婴。那些一身青斑的女婴,就是毒已入骨的铁证。
游宾疯癫地笑着,自己的恶,在黑夜中,只是一点阴影。
后来于观保下了曦,把曦迎回了紫微宫。可是曦已经被折磨疯了。
游宾一开始是想保护曦,因为曦是玲的孩子。可是渐渐的他意识到,曦不是他的孩子。
曦像他娘,真像。容貌、神情、性情……哪哪都像,尤其对自己的那种漠然态度,更是如出一辙。
曦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就像玲!
曦是疯子,可是游宾也是疯子。不知道谁把谁逼疯的,不知道谁比谁更疯。
游宾记得金保伤害曦的那一天,就是那一天,他亲手杀了人。就是那一天,于观把曦带走了。
游宾站在宫门口,没有拦。他应该拦的,他明明准备了很多人,很多刀,很多条路。他明明已经拥有了与于观抗衡的权势,可他没有用。
他站在门口,看着曦的马车走远,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可是空荡荡的紫微宫,并不是游宾理想中的家。
第二天,他就开始恨了。恨于观、恨曦、恨玲,恨那个站在雨里把笑收进怀里的年轻的自己。
他恨完所有人,发誓要把曦夺回来。他必须夺回来!
他要杀了于观。只要于观死了,曦就是他的了。
可是……
游宾靠在柴房的墙根上,月光已经从地上爬走了,屋里又黑又冷。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柴房里撞来撞去,像一只困在网中的蝇。
天亮的时候,押送官把他拖出柴房。他站在晨光里,眯了一下眼。晨光是白的,白的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他觉得,这张纸很干净。比他一辈子都干净。
他走上司律院的台阶。台阶很长,两侧站着穿深色法袍的长老。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从身上往下撕一层什么。
他忽然想起巷口那个雨天,想起那个笑,想起侍女从他脸上扫过去的那一眼,想起玲坐在窗边浇花时低垂的头,想起曦在囚车里吃下那颗糖时安静的脸。
他跪在台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押送官拽他,他不起来。
为首的长老翻开卷宗,律法三老正在宣读他的罪状:“查游宾,本未天人也。初为天宪阁守正唐穆之私奴。窃主之囊,披皮冒任,十有三年。今司律院会同天宪阁、神枢议会、巡骑营,共勘其罪。其列如下:
一曰:冒称守正,窃据枢衡。以奴仆之身,披主人之皮,坐天宪之堂,用守正之印。十三年间,凡军报、粮册、边关文书,经天宪阁批转者,皆出此人之手。乱纲纪,僭名器,是为诸罪之首。
二曰:阴遣刺客,戕害忠良。守正于观奉命赴持恒天议兵,游宾恐其归朝揭其奸,遣刺客二人,伏于官道。于观后肩中刃,几殒于荒。游宾害忠良,乱朝纲,是为诸罪之最险。
……
十曰:以守正之权,行私怨之实。十三年间,凡与隐君相关者,游宾皆以己意处置。天宪之权,竟成私器。”
这罪状又拗口,又冗长,没有一个游宾想听的字,他昏昏欲睡。直到长老合卷,问他可认罪,游宾才知道念完了。
游宾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法,只能审判被法网住的人。”
长老翻了一页卷宗,没有应他。
司律院里很静,可游宾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见了草草的一句:“结案。”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撮灰,风把灰吹散了,散在河面上,散在月光里,散在他一生都没能走出去的那场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