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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量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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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水寨很静。
粮仓的灯还亮着。别山坐在账房里,翻着这个月的粮册。翻到一半,他停了。他听见了西边的脚步声,他知道是谁。
过了一会儿,箭楼方向传来动静。有人被绑起来了,有人跪下了。然后是一声极短、极闷的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木板上。
别山的手下从门口探进头来。那人压低声音说:“大人,箭楼那边……”
“听到了。”别山头也没抬。
“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别山翻过一页,“他杀他自己的人,我管不着。他派他自己的兵,我也管不着。他杀完了,派完了,自己就会走。”
手下愣住了:“万一他不走呢?”
别山看了手下一眼。
“他不会留在一个连粮都没有的地方。他这辈子没回过头。这一次,也不会。”
“走了之后呢?”
别山把粮册合上,“走了,就没人催我交粮了。”
灯熄了。粮仓的门从里面闩死。
那天夜里,水寨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出来。
精骑从水寨南边出来,四百骑。走雀尾集旧道,直扑集星镇。
万俟鸢从坡上下来,说:“四百。比预想的多一百。”
楚念伊说:“多一百也是来送死的。通知孟冬,可以动了。”
孙蔽蹲在盐道最窄处,他的鼻血滴在盐粒上,很快被吸干了。雪芽芽伏在他肩头,两片叶子贴着他的脸。
雾从盐道两边慢慢压下来,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灰。
孙蔽说:“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潮位。
孟冬把骨哨咬在嘴里,她的骑兵从雾里劈出来。马没有叫,人没有喊。刀只有一下,对着马腹。然后收刀,再刺。
精骑冲不起来。路太窄,雾太厚。前面的马跪了,后面的马踩上来。人撞人,马撞马。
孟冬从侧面切进去。左手控缰,右手出刀。每一刺都对着马腹。马跪了,人摔了,刀掉了。
商浩存带的是老营从城里杀出来。那些老兵从侧翼压上来。一刀一刀,稳稳地,收账。
三面夹击,精骑在窄道上被碾碎。四百骑,跑回去的不到三十。
盐道上全是马尸和人尸。血把盐粒染成了暗红色,风把盐道上的血腥味吹向水寨。
雷峙收到消息时,正在箭楼上。他听完,站了很久。出水寨时,他只带了七个兵,不是最忠心的,是没跑掉的。
雷峙先去了鬼礁。礁石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木桩,没有灯,没有船的残骸。只有海草和几根被海水冲倒的旧木桩。有一根还歪着,半截插在泥里。
雷峙蹲下来,摸了摸礁石。凉的。和他量过的一模一样。可他的船,就是在这里沉了。他在礁石上坐了很久。
潮水涨起来,雷峙站起来,往北走。
七个兵跟在他后面,没有人问去哪。
雷峙走到无岸城的时候,天快亮了。城头的旗在风里翻,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面旗——海鹰,护天军的。
他站在城外看了很久。这座城,他量过,攻过,拔过它的旗,屠过它的人。现在这面旗又回来了。旗下,城基还在,断墙还在,烧焦的痕迹还在。明明已经毁了,却总死不透。雷峙迟疑地摇摇头。
雷峙沿着他当年攻进来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城头,然后低头看海。
他开始数,从他第一次量无岸城的那一天开始数。
第一日,他在城东扎营。第二日,他量了城墙高度。第三日,他量了城内粮草可支几日。
他数得极慢。每一个数都对应一件事。数到某个数时,他忽然停住了。那是无岸城破的那一天。那天他量了最后一样东西:城内还剩多少人。答案是:零。
可今天,城头还有旗。
他抬起头,看那面旗。风把旗角吹起来,海鹰的翅膀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量不了这个东西:旗有多重?城有多重?护天军活了多少人?
他量了一辈子,最后站在这里,什么都量不出来。
然后他不数了。
潮水涨上来。雷峙靠在城头,没有动。他的七个兵站在城下,看着他,没有人上去。
雷峙朝他们摆了摆手。那手势的意思是:走。
七个兵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潮水继续涨。无岸城的城基在水下,像一头沉了半截的巨兽。
雷峙从城头下来往海里走,水没到他的腰,没到他的胸,没到他的下巴。他有足够的时间走,可他没有。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只是看着海,像在看一个他量了十三年、终于量完了的东西。
水没过了他的头顶。
没有水花。
消息传到水寨。别山坐在粮仓里,翻着粮册。他听完,拿起笔,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字:平。写完,他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雷峙。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粮册合上,放回架上。这本册子里记了十几年水寨的粮数。今天最后一页,记了一个人的名字。
别山把册子放好,然后他走出粮仓,站在水寨门口,往北看。北边是海,海上什么都没有。
风从无岸城方向吹来,把海腥味送进水寨。别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心里说了声:“加注。”
楚念伊在集星镇的炉子前收到消息。她没说话,把一铲矿送进炉膛。火光照亮她半边脸。
“北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