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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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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观前往持恒天的前一夜,别院里静得出奇。
海棠已落,只剩几根细瘦的枝。被风一吹,像在给这院子梳头。
于观坐在书房里,灯点得不大。案上摊着几封没封口的信,都是明天要交代给府中人的。他拿着笔,许久没落。
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
“进来。”于观说。
曦推门进来。他穿着素衣,没束发,脸色在灯下白得透明。他反手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像一株刚从月光里走出来、还带着露水的草。
于观看他一眼,说:“殿下还没睡?”
“睡不着。”曦说。他走过来,在于观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他看了看案上的信,又看于观。于观的眉头有极浅的纹。曦忽然说:“老师,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于观手里的笔顿住了。
“怎么了?”于观问。
“我这几夜总做梦。”曦说。他低下头,像在回忆什么极旧的东西,“梦见你走了,梦见游宾又站在我床前。我醒过来,衣服是湿的。”他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我今晚过来,想在您这儿……多坐一会儿。”
于观没说话,他看着面前的少年。灯花轻轻响了一下。他本该说“时辰不早,回去睡吧”。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这个“多坐一会儿”有多重。
“那我……就不走了。”于观忽然说。
于观想起和唐穆的谈话。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走后会发生什么。唐穆在等自己动。于观与唐穆摊牌,想吓住他,但是唐穆已经不是十三年前与自己一样坚持宪政理想的信徒了。他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而自己拉不回他。
于观把笔一放,说:“我明日……派别人去。因为我不放心你,也不放心闪闪。”
于观又想起近日唐穆看曦的眼神,像隔着一层湿冷的绸。他早有不安,只是没对任何人说。
“可是持恒天那边怎么办?利屏天那边又该怎么办?”曦说。
于观沉默了。他想,就算边关是一个点燃的引信,但烧到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他能怎么办呢?他已经很疲惫,很疲惫了。
“去吧,于伯伯。”曦说:“我不怕。”
曦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东西,于观对眼前的人感到一丝震惊。
曦继续说,语调声音轻而快:“于伯伯,你是我心目中最正直的守正。因为有你在,我不怕黑夜。”
于观笑了一下,笑得极苦。他摸了摸药囊,不忍告诉曦,这夜太黑了,一两颗星星,根本不能驱散如墨一般的黑暗。
“我知道于伯伯对我寄予厚望。您给我取名曦,意为夜尽而日出。您将我送到本未天学习,希望我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但您却一个人在长夜里坚守。”曦低下头,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然后他抬起眼,坚定地告诉于观,“我会成为那颗太阳。”
于观被深深地击中了,他心中激动极了。他低头平复了一下情绪,说:“孩子,你不懂,我怕我这一走,就回不来了。那你该怎么办?闪闪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们,您尽管去。”曦说。
曦伸手,极轻地按住于观面前那几封信,他说:“临别之时,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于伯伯。”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包。打开,是一粒药,药丸极黑,黑得连灯都照不透。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能救命。”曦说,“即便受了再重的伤,只要人心口还是热的,咽得下,就能活。”
曦把它放在于观掌心,于观低头看那粒黑药,像看一颗从最深最深的夜里摘下来的星。
曦又把几包油纸包的药推到于观面前,说那是给闪闪留好的药。他像个已经把所有事都想完的人,一样一样,摆得极整齐。
“这些,是给闪闪的。”他说,“她不能断药。我留了这些,够她用一段。你不在,我会照顾好她。”
于观的喉咙动了一下。
“只是这保命的药只有一颗。真到那一天,掰一半咽下就够了,不要全吃了。”
于观点头。
“留一点点给闪闪。”曦笑着说。
听到这一句,于观眼眶湿润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被一个人用一粒药,拴住了整条命。
于观伸手,在曦肩上极轻地拍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又很轻。像想说很多,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你怕我吗?”于观问。
“不怕。”曦说。
“你信我吗?”于观又问。
“信。”曦说。他忽然在于观面前跪下去。不是求,是拜。像学生对老师,像儿子对父亲。
于观看跪在地上的曦,那少年像一片薄薄的旧雪。于观的嘴唇动了动,说:“起来。别跪。”
曦没起。他仰起脸,看于观。那双眼里有泪,可没掉下来。
他说:“于伯伯,我可以叫您一声老师吗?这宫里,这城里,只有您把我当人看过。我这条命,是您从灰里捡出来的。我想跟着您,不是做隐君,做您的学生。您教我走,教我站,教我以后怎样堂堂正正当一个人。”
于观这半辈子,信过唐穆,信过和约,信过神枢。信一样,碎一样。可眼前这个少年,和那些都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也安静得让人忽然想再信一次。
“好。”于观说。
他俯身,把曦扶起来。曦站起来。眼泪终于落下来。极轻,像一粒从旧海棠上滚下的露。他替曦擦掉。他的手很粗,像磨了太多年药杵。可他擦得很轻,像终于找到了这世上最怕弄碎的东西。
“明日我去持恒天。”于观说。他又恢复了那副守正的嗓音,很稳,像把所有的软,都压回了骨头里。
他说:“你在这里,万事小心。若有变,你只管暂时跟他回紫微宫。他不敢在明面上动你。等我回来,我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曦说,“我信老师。”
曦说:“老师,你走之后,若是真的遇了险,一定要保重自身。若脱了险,就在路边的旧墙上,写个‘日’字。我能找到,能看见。看见了,才安心。”
于观点头。
这个约定太孩子气。可于观知道,这或许是曦在接下来那些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一个“日”,只有活着的人,才写得出。他忽然觉得,这趟持恒天,他必须活着。不为自己,为这个字。
曦走后,于观还在灯下坐了很久。他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把那粒黑药捏在掌心。掌心里全是汗。那药被他的体温焐得温了。他慢慢把它收进怀里。
曦回到房里,看于观书房的灯还亮着。那灯是这院子里唯一还醒着的光。他伸手在窗棂上极轻地画了一下,是个“日”字。他画得很慢,像在替天作保。
然后他躺下,没有闭眼。有些事情,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盘了不止一百遍了。
可他忽然有一点冷。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太阳,自己还是那黑夜。
于观走后,曦果然被游宾带回了紫微宫。
宫门打开时,天阴得厉害。门洞像一张从地底张开的嘴,风从里面往外灌,带着一股很旧的冷。
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他抬起手,在门框上极轻地按了一下。那木头又潮又凉,像被寒气浸透了。他收回手,往里走。靴底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旧骨上。
他摸了摸袖中那根旧绳,还在。他又踩了踩脚底的铁片,还在。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最后一点人的热气,留在了门外。
这一次,他是自己走进去的。他要从里面,把这条吃人的蛇,切开。
于观遇刺的消息,是七天之后才传来的。不是官报,是几个从北边逃回来的商旅带来的。他们说,官道上有人中了埋伏,伤得很重,但没死。那人骑走了最后能跑的马,逃跑了。
确切的消息,是游宾带来的,在接曦回紫微宫的那一刻,游宾就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宣布了于观的死讯。但曦不相信。
他相信于观吃下了保命的药丸,于观已经在某处留下了一个“日”字,于观一定会回来。
曦要做的,是等。拖住游宾,把游宾困在旧梦里,然后,联系于观。
就在回紫微宫后的第三个深夜。灵犀镜上浮出一线极淡的光。一面旧墙,墙上用半焦的炭写着一个“日”。字是那么丑,像被风吹斜了。它在说:于观还活着。
曦激动得掐了一下手心。
第五天夜里,曦用灵犀镜找到了于观。
镜面先是一层极浓的雾,随后缓缓散开。于观靠在一面半塌的旧墙下,脸被血和沙糊得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还亮着。他手上执着一面小镜子,是闪闪的。他通过镜子看见了曦。两个人隔着整片荒原和黑夜,像隔着一条极宽、极冷的河。
“老师。”曦叫得极轻,像怕惊到镜中那点快灭的光。
“我没事。”于观说,“殿下的药,很有用。臣差一点就死在了荒原上。”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干得听不出原来的温厚。
曦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垂了一下眼,然后又把脸往镜前凑近半寸,像要穿过那层蓝光,真正站到于观面前去。
“老师,我们现在需要议会。”他说,“用议会,撬动唐穆。”
于观靠在那面旧墙上,胸口极慢地起伏着。
“议会?”于观说,“议会只会推,只会拖。他们怕死,更怕出头。”
曦想起十三年前那混乱的一夜。那样的夜,该让大家再经历一次。
“我知道。”曦说。他笑了一下,笑容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点鬼火。
“议会永远不会团结起来。但是恐惧,会让人盲从。”
于观看着他。镜中蓝光跳动,把曦的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怎么做?”于观问。
曦把镜面往窗边移了移,让月光斜斜地搭在自己的额角,像要借一点光。
于观没说话。他等着。
然后曦缓缓开口,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判词:“一封假情报,一个以讹传讹的流言,把它传到中枢,造成恐慌。当人们完全被恐惧裹挟,就会无所适从。这时候,人群中只需要出现一个明确且坚定的声音,他们就会不假思索地跟从。”
曦心中冷冷道:不是因为正确,不是因为注定成功,而是谁也不用去付那个失败的代价。
“迎隐君复位!”曦说,而后他又补了一句,“让边疆的烽火,烧进来。”
于观在镜中看着他用极平静的语气,说着一场足以掀翻神枢的风暴。心情十分复杂。
“好。”于观回答。
之后鸢若风带刀闯议会,议会大乱。
曦捏着手心,这更是预料之中的。世家、贵族,他们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当持恒天知道自己被盟友们投进死局的时候,鸢若风便不再是世家的刀。
“鸢若风已经搅浑了水。现在,老师,该你上场了。”曦说。
于观心中不安,不知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还是这个如风暴眼一般平静的隐君。
“可是,刺杀我的,并不是厉思昂。”于观有些为难地说,“我于观这双手,还没在议会里捏过假。”
“我知道老师正直,”曦说,“可是指控不需要有证据,只需要有对象。控诉不需要讲道理,只需要有情绪。”
于观没接话。镜中的他忽然偏过头,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天像一整块被水泡涨的旧绸,压在荒原尽头,黑得没有一点光。他像在那片黑里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极短地一抬。
“这不像是你说的话。”
曦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于观,目光像两粒落在深井里的星。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老师,我身后没有天,只有夜。我若亮起来,天就得更黑一点。”
于观点点头,胸口正慢慢塌了下去。
“老师,你要让那个声音,被所有人听见——拥护隐君复位。”
“拥护隐君复位。”于观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干,却极稳,像从城上敲下来的一块砖。
“对。”曦说,“隐君复位,要成为混乱与恐惧中,最清晰,最明确,最有力量的声音。让涓涓细流,汇成滔滔江河。”
蓝光跳了一下。于观的脸在镜中忽明忽暗,最后他又点了一下头。
曦笑着关闭了灵犀镜。他知道,接下来,至上天的火,会整个烧起来。
他又想起于观看自己的眼神,想起自己闭着眼,极轻极痛地说:“老师,我永远不会是你想要的那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