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44章 复位 ...

  •   唐穆独自坐在天宪阁,没点灯。他不用灯。这屋子他坐了十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面墙上有几道裂。
      他在算:于观没死,议会反了,厉思昂是个见风就倒的。自己手里还有三张牌:神枢信差、北门巡骑和“唐穆”这两个字。只要天亮前把曦按回紫微宫,再杀一个人——随便谁,只要死在宫里,就能说成是隐君旧疾发作,伤了内侍。然后于观就是“挟君作乱”的贼子。自己还能翻盘。
      他站起来,走到西墙,从暗格里抽出一截极细的铜哨。铜哨老旧,像半根死人指骨。他放在唇边,没吹。还差一步。他在等于观先动。兵不能乱出。这局,还有得下。
      门被推开了。
      于观站在门外,没穿官袍,只着一件灰青旧衣,后肩还渗着血,像从黑夜里剥出来的半个人。他一个人进来,用背把门慢慢掩上。
      “别来无恙。”于观说,奇怪的是他没喊唐穆。
      唐穆没动。他看着于观,像看一具本该烂在荒原里的尸,又自己走了回来。他说:“你没死。”
      “托你的福,差一点就死成了。”于观说。
      于观悠悠地走到唐穆面前,站定:“于某人,心中有一疑问,特来向唐大人求解。”
      唐穆心中一冷,脸上抽出一个笑容,于观来找自己讨账了。他若问出那个问题,自己便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观忽然往前倾,脸几乎贴上对方的耳侧。他的呼吸很轻,轻得让唐穆后颈一麻。
      于观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游宾。”
      唐穆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骇,没有怒,甚至没有笑。只是一片很短的、像被风吹灭的空白。那空白持续了不到两息,他按在铜哨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忽然很想再补一句,“你伤糊涂了”,或者“这玩笑不好笑”。可喉咙像被那个名字卡住了。他忽然发现,自己藏了十三年的那层皮,早就被人看过了,看破了。别人不说,是因为还没到用它的时候。
      铜哨从他指间滑下去,磕在桌角,滚到地上。那声音极小,却像把整间屋子的黑暗都磕出了声。
      于观退后一步。他脸上没有快意,只有极旧极深的倦和掐住蛇七寸的那种稳与狠。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和睦共处的。”
      唐穆,不,应该是游宾,他还是没动。于观不催,他笃定,被自己掀了老底的游宾,此刻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是吧?”于观冷笑着伸出手。
      游宾的脸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干的旧纸,皱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他没有立刻抬手,而是盯着面前的那只手,像盯着一条从暗处递过来的绳索。
      于观也不催。手就那么停在半空,掌心朝上,指节微弯,像在等一条狗自己把前爪搭上来。
      游宾最后伸出手,极轻地握了一下。
      于观收回手,没有看游宾,只说:“很好。”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边时,从袖中抽出一块灰帕,从手心擦到指缝、指节。擦得很慢,像在抹掉一层看不见的油。他把帕子一扔,风把帕子卷走,于观没回头。
      门开着。游宾一个人站在原地,他觉得这屋子空了,比十三年任何一夜都空。他低头看地上的铜哨,愣愣出神。于观没杀他,这才是最可怕的。从今往后,他每喘一口气,都是别人给他留的。
      半炷香后,门又开了。
      曦站在门口。他先扫视了这屋子一眼,然后才慢慢走进来,在游宾面前站定。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曦极轻地笑了一下,再接着说,“没有想到,天亮得这么快吧?”
      游宾没应,眼神从未从曦身上移开。这时候,他的嗓子干得厉害,像被风沙和冷汗一起腌过。他惊讶地问:“是你告诉他的?”
      曦应了声“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游宾疑惑。
      “你每晚来看我,我都在数你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我连你喝没喝酒都听得出来。”他顿了一下,“在你走后,我都要想你该怎么死。想完了,才睡得着。”
      游宾整个人像被按进冰水。他终于听清了,这十三年,那个被他养在笼子里的人,在他走后,悄悄睁开了眼睛。
      “我只要见过唐穆,就很难认不出,你们是同一个人。”
      游宾露出一个非常复杂的表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恨我自己,这么了解你。”曦说。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我。”游宾问。
      曦冷笑了一声,看着游宾的眉眼。游宾装了这么多年唐穆,唯独眼神骗不了人。
      “你的结局,我会告诉你的。”曦说。他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现在,好好演唐穆。”他说。
      游宾没有被赦免的轻松,反而更有一种被胁迫的沉重。他知道,曦要他顶着唐穆的身份,与于观合力,支持曦复位,支持曦走向权力中心。
      门依旧敞开着。风从廊下灌进来。游宾像一尊被遗弃的旧像,站在越来越灰的天光里。
      “走吧,唐大人。”隐君的侍从催促道。

      马车在阶下等。
      曦先上了车,于观坐在车内。他听见曦进来,问:“他呢?”
      “后面。”曦说。
      不久,游宾出来了。他换了一件外袍,头发重新束过,脸色极白。他像一张被重新撑起来的旧鼓,被推着上了后面那辆车。
      曦靠窗,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长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他还小,从本未天回宫。夜很冷,很暗,他错入了西北角那间废殿,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人声,像老树在墙里慢慢烂。他从门缝看进去,唐穆在里面。他光着脚,站在一口旧鼎前。鼎里浮着一团黑光。那光有声音,极轻,却像从四面八方响。
      它问唐穆:“你不怕朽吗?”
      唐穆说:“我更怕死。”
      于是那光爬进他的眼睛。唐穆开始叫,他的脸往下滑。像泥,像蜡,像一张从火里捞出来的旧皮。那光忽然转向门边。
      曦惊得跑走了,浑身发抖。他跑回寝殿,把门闩上,一整夜没睡着。
      后半夜,他听见有人从西北角走过来。步子很稳,像唐穆,又不像唐穆。那人在他门前停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走了。
      那笑声贴着他的门板,像一条蛇,从门缝里钻进来,在他枕边盘了一整夜。
      从那天夜里开始,唐穆走路的声音变了。以前是沉而稳,像一块石头从台阶上碾过去。后来,轻了,轻得没有根。他还发现,唐穆不再吃甜食,不再在夜里点灯读折子。
      而游宾,一个卑贱的奴,开始有了自己的屋子。
      曦慢慢想明白,唐穆把自己典当了。而游宾,披上了那张还会走路的皮。
      马车停了,曦睁开眼,于观已经坐直。外面山呼海沸,像整座至上天都被惊醒了。
      曦掀帘,走了下去。
      天光从他身后打下来,长阶下跪了乌压压一片。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把额头抵在石板上。
      厉思昂跪得最早。他看见曦和于观时,心已经凉透了。看见唐穆时,就知道该倒了。他早明白,从于观出现在议会大厅那一刻开始,他就该换边了。所以他跪得最响。
      “恭迎隐君回殿!”厉思昂喊。声音又尖又亮,像替他心里的恐惧开道。
      满殿俱拜。
      曦从他们中间穿过,没看任何人。于观在左,唐穆在右。三个人,就像一根钉。
      曦走进大殿,殿堂里灯全部点起来了。
      他走到最高处。那椅子还旧。他坐下,没让人擦。灰就灰着,像他一样,从泥里来,坐泥里。可从此以后,这泥,要变成铁。
      他扫了所有人一眼。看他们跪着,低头,像一群被霜压住的稗子。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会把权力交出来。可危险的时候,他们会推一个人去死。那个人,就是自己。
      但,我不会死。
      曦让沉默和恐惧落在每个人头上。然后他看向于观,于观也看他。最后,他看向唐穆,唐穆低着头,他膝上的手,在抖。
      曦把目光收回来,他开口了。“三十三重天宇,每一重至少要选派一名常驻议员,入至上天参议。”他说,声音极清,像一块玉从高空落在冰上,“一月为期。”
      草会动,根不会,根都还扎在旧泥里。但曦要给这土,下新的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复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