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46、第46章 潮头铺

　　张籍说，这地方从前叫潮头铺。走私客从鬼礁那边过来，常在这儿歇脚，等潮水把滩上的脚印抹平了再走。后来海风一年比一年大，盐棚塌了一半，就没人来了。
　　楚念伊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凌破的遗体停在海边。孙蔽催动土系灵力，把一块地陷成浅坑。不深，刚好能放下一具身体。楚念伊和秦九命把人放进去。凌破瘦得已经没有重量。白天里，戚风风用湿布一点一点擦他的身体，擦到那只空袖管时也没停，把袖管也擦了一遍，像还怕这个冷了一夜的人，再沾上更多灰。
　　盖土时，楚念伊自己捧了第一把。沙从指缝漏下去，极快，像什么也握不住。接下来，众人依次捧土，送故人安眠。
　　苏皎皎瘸着腿，走到坟前，蹲下来，忽然说了一句：“凌叔，你这一睡，往后可没人骂我了。”
　　这一句，听的人都哭了。
　　孙蔽双手插进沙里，沙是湿的，像地在替他渗眼泪。
　　楚念伊把那半截卷了刃的钩刀插进凌破脚边的土里。刀柄朝北，刀上还缠着碎布。风把碎布吹起来，像一只还活着的手。这是他们唯一给得起的碑。
　　那一夜没人睡踏实。风刮了一整夜，有人在梦里叫娘，有人忽然坐起来，像还听见马蹄声。雪芽芽用两片叶子贴着戚风风的耳朵。
　　第二日，孟冬牵着一匹灰马过来。她经过凌破坟前时，偏了一下头。那半截钩刀在晨风里立着，碎布一下一下飘。孟冬看了它一眼，然后走到苏皎皎面前，把缰绳一递：“拿着。”
　　苏皎皎没接。孟冬不耐烦，把缰绳塞进他怀里。灰马鼻子里喷出一小股白气，温热的，扑在苏皎皎脸上。
　　孟冬已经转身朝楚念伊走了。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孟冬问。
　　楚念伊没说话。
　　“等雷峙把北边扫完，回头来清我们？告诉你一声，我带人往西，断他补给线。两天，包成。”
　　“不行。”楚念伊说，“打集星镇时，有城墙有街，有火，现在什么都没有。你的人只要上了官道，就是活靶子。他没来，是还没回头。你现在出去，倒是让他省了找的力气。”
　　“我给你三天。”孟冬翻身上马。“三天以后，我带我的人走。你们爱留就留。”
　　她没等回答，夹马往坡上去了。楚念伊看着那匹灰马在坡顶停了一瞬，然后翻过坡去，彻底不见了。
　　商浩存从后面走过来：“她想让雷峙替她选，你也是。”
　　楚念伊没说话。
　　商浩存又说：“凌破死了。我这一辈，没剩几个了。”
　　楚念伊看着他鬓角被海风吹起的白发，说：“这里不会是我们的坟场。”
　　商浩存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那丫头的马，你看着点。她要是走，别从北坡走。那下面的沙是浮的，马蹄子陷进去，人没事，马废了。”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张籍的船先回来了。
　　张籍跳下船时脸色极差。他说：“北边在动。雷峙的巡船不是巡，是在量。量岸，量水，量从无岸城到潮头铺的每一段路。他们在给刀找最顺的下法。”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水寨里也快打起来了。雷峙和别山，一个管兵，一个管粮。雷峙要粮，别山不给。两边的人互相不进门。这次出来量岸的，全是雷峙的人。别山的人一个没动。”
　　“你怎么知道？”商浩存问。
　　“我回来时，三条船停在无岸城东边废港外头。不点火，不靠岸，像在等什么。我感觉不对，赶紧开船跑了。”张籍说。
　　“还说呢，害我游了半里才追上。”洛川没好气地说。
　　“然后我们找了个地儿，打听了一下。”张籍说。
　　“是你打听的吗？”洛川推搡他，很不服气。
　　“你讲。”张籍起身去喝了口水。
　　洛川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他卜卦用的铜钱，一枚一枚丢在沙上，像在摆一张看不见的图。
　　“雷峙那家伙，兵不多，但摆得跟个螃蟹似的，哪哪都伸一条腿。”他指着最北边一枚钱，“水寨，他老窝。可里头是裂的。他跟别山一人一半，兵归他，粮归别山，谁也不进谁的门。”
　　又指西边一枚：“无岸城，就几个看海的哨子。地方兵，不是精锐，西边那个哨还是别山的人。”
　　“雀尾集，骑兵多，在盐道官道上转悠。集星镇也占着，没几个兵，摆个样子。”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枚钱按在沙里，“雷峙自己手里捏着一支精骑，三四百，不到要命的时候不放出来。剩下就是十几匹一队的巡骑，当眼睛用。”
　　“洛川哥，你厉害啊，”苏皎皎伸出大拇指，“你怎么能搞到这么多有用的情报？”
　　洛川得意地笑了笑，说：“哥我本事大着呢。”
　　“别不是假的吧？”戚风风认真地问。
　　洛川不高兴了，张籍在一旁为他解释：“这你得信他的。他那帮炒潮币的朋友，天南海北都有。除了真正赚钱的路子，他们什么都会告诉你。”
　　楚念伊想了一会儿，问：“什么是潮币？”
　　“那可复杂呢，我劝你别碰。你看他那倒霉样了没，就是潮币给害的。”张籍语气里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愤。
　　楚念伊也不多想，她看着地上的铜钱，心里在捋洛川刚才说的那些军机。
　　雷峙并非不可战胜，他的兵是散的，城是空的，线是薄的，内部也不团结。
　　“对了，我还知道一件事，”洛川兴奋地说，“你们知道别山为什么不给雷峙粮吗？”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洛川。
　　“嘿。”洛川笑了一声，并不着急说，而且刻意卖关子。
　　张籍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有话说，有屁放，惯着你了。”
　　洛川拍了拍灰，委屈地看来张籍一眼，然后才弓下身子，低声说：“水寨没粮了。别山把粮换了钱，去买金山币。金山币是潮币的一种，这边发的，最近可火了。可惜手头紧，不然也买点，能发。”
　　“要不大家伙给你凑一点？”张籍讥嘲道。
　　“我亏钱，那是亏自个儿的。不能拉着大家一起亏。”
　　二人斗嘴间，忽然听见一声闷响。所有人都低头看孙蔽的肚子。孙蔽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雪芽芽从瓦罐里探出叶子，替他解释：“他两天没吃饱了。”
　　商浩存眉头紧皱，他们也快没粮了。
　　这时张籍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我回来那会儿，看见北边官道上有车辙。十辆粮车，从北边下来，已经拐上盐道了。走得慢，不赶。按脚程，天亮前后到西段。那里有一段被海风掏空了，车经过会慢下来。”
　　楚念伊忽然说：“打。”
　　“打哪儿？”孟冬牵马回来，听到“打”字时，赶紧插了一句。
　　“打他的粮。”楚念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