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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裂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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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最乱的时候,北侧那扇旧门开了。
于观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旧衣前襟发硬,后肩黑红一片。端茶的小吏先看见他,壶摔得粉碎。满殿声音像被人一下掐灭,人们一个接一个,朝他看去。
于观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从泥里往外拔。他走到厉思昂面前,停下。厉思昂还坐着,手指抠扶手上,像要站,又像被钉住了。于观先环视一圈,那眼神像刚从坟里醒过来似的。
“我回来了。”他说。他开口时,字咬得极重。
厉思昂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回应什么。于观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一掌拍在桌上。桌上所有茶杯都跳了一下。有人惊得往后退。
“我于持恒天归途中遇刺。杀我的人,穿着神枢信差的衣服。用的是卫安军的刀,御寰天的弩。”他猛地转头,盯住厉思昂,“厉议员,我们同路而去,我失了半条命回来,你倒好好坐在这里。”
厉思昂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
“你这话什么意思?”厉思昂领悟到了什么,连连摇头摆手,“于守正,你一定误会了!我绝没有害你之心!”他朝左右看,有人把脸别开,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像站在一座空桥上,四面都是风。
“谁做的,自己站出来。别让我背这口黑锅。”厉思昂大喝了一声。
于观没信他,往前逼近一步。
厉思昂急得又说了一句:“于大人,我真冤枉啊。”
于观说:“我今夜站在这里,带着这一身伤。你们若还有人觉得我于观是装的,大可以上来验。你们不敢。因为你们知道,这刀不是魔灵砍的。这刀,是自己人背后捅的。”
满厅死静。一个老议员手里的拐杖极轻地磕在地上。几个年轻议员站了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只是腿先动了。
于观忽然解开衣领,露出后肩。那伤已经溃烂,布和肉长在一起。他用手一撕。满殿人都听见布帛裂开的声音。血流下来,不紧不慢,像一条暗红的河。有人闭眼,有人咬紧牙关。于观一声没哼,他把那截撕下来的布条,丢到厉思昂脚边,厉思昂腾地跳了一下,躲开了。
“你们这些人。”于观继续控诉,“十三年前,是我,用这条命,给你们换来停战。是我,背负了千古的骂名,给你们求来了和平。现在,有人嫌我没用了,碍事了,要把我一脚踹开?好呀,行呀,我今天就站在这儿,不走了!我要让这血在这里流一流,流干了,那也算死得明明白白。”
“不走了”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大厅的柱子里。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风从北窗灌进来,把最近的一盏灯吹灭了。灯芯上那点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满厅的人像被这阵风和这盏灯同时掐住了喉咙。
第一个哭出来的是个年轻文书。他的哭声很细,像从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上滑下来。接着是第二个。有人喊:“于守正!”声音又湿又破。接着,有人拍桌,有人跺脚,有人朝厉思昂看。那目光里全是恨。不是恨他杀人,是恨他让大家重新想起,自己有多害怕。
“去请隐君!”后排有人喊。那声音像一点火星掉进干草,满厅顿时被点燃。人群像浪,朝唐穆离去的那扇小门涌去。没人下命令,可所有人的脚都朝同一个方向。
厉思昂被夹在人群里。他还在喊:“冷静!冷静——”可没人听。他的声音像一片叶子,被浪头一卷,没了。
于观走在人群的最前,鸢若风闻讯赶来,与他并排。她的刀没有出鞘,手按在刀柄上。
“于观!”厉思昂在人群后喊,声音已经劈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于观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人群头上滚过去,极冷,极清楚。
“我要这神枢,别再装死。”
满殿的脚步声像滚雷。风把廊下的旗吹得猎猎响。所有人都被这阵风和这阵雷推着,朝那扇闭了太久的小门走。
紫微宫深处,曦早就醒了。
不,他根本没睡。他站在黑暗中,身上是日里那身白衣。头发重新梳好,木簪别得很正。他洗了脸,冷水,洗了三遍。然后站在黑暗中,等。
门外有风声,然后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从神枢长廊里翻出来,像春潮漫过石阶。
曦转身走到东墙前,把灵犀镜摸出来。镜面是凉的,已经暗了很久。他把它放在掌心,用袖口极轻地擦了一下,然后重新塞进暗格。
门缝里已经有火光漏进来。曦看着那条光,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悲色。
他终于等来了那一步!
“比算的,早了点。”他轻声说。
然后他走到门后,整了整衣领,袖口已经理好。他甚至弯下腰,把鞋尖上一点极小的灰轻轻拂掉。外头的声音已经近得能听清人语。有人在哭,有人在骂。乱极了。可他不乱。他站在那团乱声后面,像一道从黑夜里缓缓升起的光。
门外,有人已经上了石阶。那人的脚步最重,最稳——是于观。
曦把手按在门板上,开始数。
三。
二。
一。
门被推开了。
风从门外猛地灌进来。火光和人影像一堵发亮的潮水,从外往里扑。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白衣,黑发,立在一片被火光破开的黑暗中央。
于观看向曦,曦也看向他,他们的目光在火光和风里碰在一处。
曦极轻地、极缓地,朝于观点了一下头。像在说:这盘棋,现在轮到我们走了。
“恭迎隐君殿下。”于观说,他单膝跪了下去。
而在于观身后,满殿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跪。
远处满城灯火乱晃。曦慢慢抬起手,火光从他指间漏过去,他朝门外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从黑暗,迈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