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42、第42章 风满楼

　　至上天——乱了。
　　流言，像海风夹带的盐粒袭来。起初只是零零星星，后来便无孔不入。
　　有人说，无岸城没死，护天军正在海对岸聚集，人数不明。有人说，遗荒洲的魔族城镇没有失守，是雷峙自己烧了城，要逼神枢出兵。还有人说，那个被神枢判了死刑的利屏天余孽已经杀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人，是淹死在海里的旧魂。
　　没有人能证实。因为派出去的三拨探马，只回来一匹。那匹马空着鞍，马腹上插着半截断箭。没有人知道骑手是死是活。
　　利屏天在北，神枢称北境。北境像长出了一片没有边的黑林，人走进去，就再没有音讯。神枢没有辟谣，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辟。那些消息像钉在雾里的暗桩，摸不准，也拔不掉。
　　议会大厅里，这几天下来没有议成一件事。人来得一次比一次少，每次来的人，脸上都比上一次多一层灰。没人再高谈，偶有争执，也是一触即散。窗外的风打在廊柱上，像有人拿湿水的马鞭抽这幢老楼。
　　厉思昂来的时候，仍带着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的领口仍压得一丝不苟，鼻烟壶仍在手里把玩。有人凑上来问他怎么办，他只笑，说：“北边是北边，至上天是至上天。这没兵没炮的，你们慌什么。”
　　话说得漂亮，可等那人走了，他一个人坐在侧厅里，慢慢转着鼻烟壶。壶盖没打开。他像忘了，又像不敢。怕那点辛辣的凉气一冲进脑子里，会让他想起一些他不愿再想的事。
　　他去找了唐穆。
　　唐穆在前殿后的小厅里。没有点灯，门半掩。
　　厉思昂推门进去，看见唐穆坐在窗边，窗大开着，风往里灌。他面前的矮几上搁着一只药碗，碗底沉着半指深的药渣，黑稠稠的，已经凉透了。旁边压着一方折起来的帕子，帕子角上有一小块洗不净的暗色。
　　厉思昂的目光在那方帕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问，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屋里很暗，只有一点西斜的日光，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
　　“议会要顶不住了。”厉思昂低沉地说。
　　“我知道。”唐穆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死水。话说完了，他极轻地咳了一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鸢若风已经过了北门。这疯女人带了马队，下面的人不敢拦。”厉思昂说。
　　唐穆没说话，端起药碗，咽下了那口苦。
　　厉思昂继续说：“她这次非要见隐君。你说，我们怎么办？”
　　唐穆望着窗外。看叶子，看风。他比风平静。
　　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毫无办法？厉思昂看了他很久，等了他很久。
　　唐穆慢慢转过脸来。他的脸色很暗，像被这屋里的阴翳浸透了。他问：“你在怕？”
　　厉思昂笑了：“我当然怕，我怕她进议会厅就把我给撕了。你倒是不怕，你顶着守正的头衔，谁敢动你。”
　　唐穆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冷静地分析：“先让她闹，闹到最后，总会提条件。提了条件，慢慢再谈。”
　　“她要是不提条件，直接掀桌子呢？”厉思昂说。
　　唐穆闭了一下眼睛，声音低下去，“她做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女儿。”
　　“孟冬？”厉思昂说。
　　两人在昏光里对视了一会儿。
　　厉思昂知道唐穆说得对。鸢若风最大的软肋是孟冬。有了这个软肋，鸢若风就是只被线拴着的鹰。飞得再高，线头也在别人手上。可这线头，现在谁也不敢拽。因为拽了，鹰会啄人。
　　“议会那边，你给我稳住了。鸢若风来了，别让她把话引到隐君身上。”
　　厉思昂点头。
　　天宪阁捏着隐君这张牌，议会不敢动。宁绥远死了，于观太正直，厉思昂只能拉拢唐穆。唐穆让他在议会里当耳目当嘴，他当了很多年。这一次，他忽然有点不确定。
　　唐穆从不皱眉，可此时他皱了。
　　厉思昂盯着那道纹看了两息，转了一下鼻烟壶。他知道守正也是人。人会累，会老，会怕。这没什么。可是，唯独不能倒。大树若倒，就得换一棵靠。
　　“行。”厉思昂说，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唐穆。”
　　唐穆看他。
　　厉思昂说：“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累了？”
　　唐穆脸色阴沉，厉思昂说：“别误会，看你喝着药，关心一下。”
　　这时桌上的一沓公文被风吹动，哗啦啦地响，唐穆用手指按住，像抓住了一只被踩断翅的白鸽。
　　“镇定些，别叫人看了笑话。”唐穆说。厉思昂轻轻应了一声，走了。

　　这一天，天极阴，云压得很低，像要把至上天所有瓦片都摁进地里。鸢若风走进议会厅，没脱刀。
　　有人上前说：“大帅，议会不得携刃入内。”
　　“十三年前，利屏天失守那晚，你们这里没人带刀？”
　　没人答，她没理会，她大步走了进去。
　　她认得这地方。很多年前，她兄长就是从这间大厅出去，去驰援利屏天。回来时，人还活着，魂已经没了。从那以后，她再没进过这扇门。她不需要人带路。她知道刀该往哪儿磕，也知道这满殿的人，哪一张脸是新的，哪一张还是当年那副装睡的样子。
　　大厅里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有议员，有旧将，有各天来的使官。她推门进去时，带了一阵风，烛火闪了一下，满场静极了。
　　她走到中间，站定。佩刀往桌上一顿，不重，却磕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我要觐见隐君。”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继续说：“谁在背后把卫安军当刀子使？谁在背后给持恒天捅刀子？当我眼盲耳聋不知道吗？”
　　没人接。厉思昂从侧座站起来，笑着说：“鸢帅不要急。此事神枢已经在议。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先记下来。隐君还在静养，不宜惊动。”
　　鸢若风转头看他。那一眼像刀背从厉思昂喉咙上擦过去。
　　“你若有本事，也让你那弟弟去利屏天历练两天。”
　　厉思昂的笑容僵了。他弟弟厉行舟，御寰天里出了名的纨绔，酒桌上能连喝三坛不醉，战场上连刀都提不稳。这事圈子里人人都知道，但没人当众提。鸢若风提了，当着满殿的人。厉思昂的手指在鼻烟壶上紧了紧，脸上却还挂着那半截笑。
　　这时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往后缩。大厅里像忽然多了许多老鼠，在梁上乱窜。
　　“我要见隐君。”鸢若风又说了一遍，刀又磕了一下。
　　唐穆坐在最高处，一直没动。直到鸢若风那声刀鞘磕出一声脆响，他袖中的手才极轻地颤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手往里收了收。只有厉思昂看见，他的袖口内缘，有一小片深色正在极慢地洇开。烛火一照，那点湿意就没了。可厉思昂知道，唐穆出汗了。
　　唐穆慢慢抬起眼，看向鸢若风。他看得很淡，像看一个早已被写在案卷里的麻烦。可他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下面的人在等他。厉思昂在等他，鸢若风在等他，满殿的烛火和风都在等他。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疲惫。
　　“鸢帅。”他说，“隐君病体未愈，不宜此刻惊动。你若有军报，可先呈来。今日之议，先记档。余事，明日再议。”
　　他说得极慢，这十三年里最熟的官话，一个字一个字从舌根下拖出来。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没有破绽。可当他说完，鸢若风忽然冷笑了一声。
　　“明日？”鸢若风说，“十三年前你们就说‘再议’。议到利屏天沉了。”
　　她慢慢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光极亮，那光从厉思昂脸上划过去，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它再从几个旧将眼前扫过，有人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腰间，但他们那里是空的。
　　“我今天不议。我要见隐君。见不到，这刀就替我留在这里。”
　　鸢若风把刀尖极轻地往上抬了半寸，像用刀光在唐穆脸上找什么东西。她的目光顺着刀光爬上去，爬过唐穆的下颌，爬过鼻梁，最后停在那道极细极深的纹上。刀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厅里有人惊叫，有人往后退。厉思昂这次笑不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没人听他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唐穆。而唐穆，只是极慢地闭了一下眼。他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他的后颈在冒汗。那汗像一条极细的蛇，从领口深处，一点一点往下爬。
　　他把双手从袖中拿出来，按在身侧的扶手上。椅子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木榫在风里缩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像一根忽然从旧楼里抽出来的梁。在风里，极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在他转身和迈步之间，有极短的一瞬，右肩往下塌了半寸。然后唐穆重新挺直肩背，朝侧面的小门走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他没有回头，一直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响。所有人像被那扇门吸了一下。
　　然后大厅里哗然了。
　　有人喊出来：“唐穆大人！”
　　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破得不成调。
　　那个坐在长桌末端的年轻文书最慌。他站起来时，袍摆带翻了砚台。墨汁泼在他半边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擦，手却抖得厉害，反而把墨抹得更开。他旁边那叠军报也被打湿了。茶水混着墨，把纸上的字泡得肿胀变形。他想把军报拿起来，又不敢。那些纸就那样摊在桌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议员颤巍巍地站起来，朝唐穆走的方向迈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什么都没说，又慢慢坐了回去。
　　混乱中，有人想起于观，问道：“于守正呢？”
　　厉思昂想起来，离开持恒天的时候，两人在岔路口分了道。他往东去长守天，于观往南回至上天。他回来三天了，于观没回来。他一直没问。不是忘了，是没敢问。
　　“不会出事了吧？”
　　“这可怎么办？”
　　于观的缺席比唐穆的离席更让人不安。
　　有人开始往外跑，跑去给各自的主子传消息。脚步声在走廊里挤成一团，又散向四面。满殿的人影晃成一片。像一船人，颠簸在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