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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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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游宾又来了。
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支木簪,一只银镯。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像摆供。
“木簪不扎人。”他的声音轻,像哄,“那天的钗尖太细,是我的过失。”
曦坐在窗边,像一株还没完全苏醒的兰草。
游宾笑了一下,拿起那支木簪,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放下。然后又拿起那只银镯。
“这镯子是我买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不是唐穆的奴。那时他想,等哪一天,成了家,有了孩子,就给孩子打一对镯。
他拿起镯子,就着那空心,看着曦,然后他把镯子放在曦的手腕上比了一下,摇摇头。
果然还是小了。
“以后再打一副合适的。”游宾笑着说。
曦的手指在袖中极轻地蜷了一下,碰到了腕上那根旧窗钩绳。
绳子还在,靴筒里那半截裹着布条的铁片也还在。它们贴着他的皮肤,像在提醒他:你不是没有刀。你只是还没等到最好的那一刻。
游宾朝曦走过去。
曦站了起来,他的右腿极轻地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茎。只一瞬,他就稳住了。游宾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不在意。
两个人之间只隔一步。游宾逼近着,曦没有退。
忽然,曦从袖中扯出那根旧绳,狠狠勒向游宾的脖子。动作极快,快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十三年的病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快,是把命里最后那点力气一次性全押了上去。
绳子绕上游宾的脖颈时,曦甚至听见了皮肉绷紧的声音。可游宾一肘击在他肋骨上。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右折去。他又迅速从靴筒里摸出那半截裹着布条的铁片,反手往上,往游宾的小腹扎去。游宾抓住他的手腕,像捏断一根干柴那样一拧。
铁片落地,裹着的布条散了半圈,只发出一声闷响。曦被摔在地上,后脑撞在床脚,眼前白了一瞬。他再想动,游宾已经压了上来。一只膝盖顶住他的腿,一只手把他的两只腕子按在头顶。那力道像要把他的骨头按进地砖里。
他挣扎,用牙咬,用头撞。游宾掐住了他的脖子,他不能动弹了。
曦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闷响。每一次喘气,肋骨都像要从里面顶出来。他发出嚎叫,特别难听。游宾掐住他脖子的手收紧,他连声音也不发出来,只有一种很细的、像拉断的弦一样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滚出。
游宾看着曦。像看一头终于暴起、又被按回笼底的兽。
“你跟你娘一样。”游宾低低地说,“越到死,越不肯软。”
他开始撕曦的衣服。
衣领被扯开。肩头露出来,白得泛青。游宾的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他低头,呼吸又重又乱。另一只手勾住了曦的腰带。
曦全身都僵了。他咬住下唇,身体在抖。
游宾看着曦把脸偏开,不是往左,也不是往右,而是让从窗缝里落下来的月光,正好铺在他的侧脸上。而他的黑发全乱了,像一摊被打翻在雪地上的墨。
游宾的手,停住了。
那月光下的人,那么白,那么静,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微微喘气的鱼。那眼睛没有求他,也没有恨他,只是极空极空地看着空气。
游宾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了另一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被按在地上的人。
他躲在门外,门没有关严。他看见了玲。
玲也是这样,不说话,不哭,不求。她偏着头,让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半睁着,像两口被舀干了的井。那两个按住她的人,喘得像兽。他们没有看她的脸。只有游宾看见了。从门缝里,从头到尾。
他还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细,像一把小刷子,从地砖上缓缓刮过去。那是玲的指甲。玲的手指在青砖上慢慢蜷了一下,指甲划了一下,就一下。从那以后,那声音就跟了游宾十几年,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门缝。
现在,那张脸又出现在月光里了。
游宾从喉咙里滚出半声,他松了手。五根手指抖着、僵着,像寒风里的五根细铁。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从脚底慢慢放干了。
他慢慢从曦身上退开。像被什么从下面拖着,一下一下,往后挪。
“玲……”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曦没有应。他只是躺在那里,月光还照着他的脸。他没有去合被扯散的衣襟,也没有擦脸上那些被风吹乱的发。看起来完全碎了。
可游宾看见的,全是玲。那个很多年前死在紫微宫里的女人,那个被凌虐时也没有掉过一滴泪的女人,那个死后连名字都不准再被提起的女人。现在,她躺在这里,在这片月光里,在他面前。她想用这种惨,告诉他:你看,我就是这样死的!
游宾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腿不听使唤,跌跌撞撞。他迎面撞上了铜灯,架子倒了,灯滚出去,咣当咣当。他没管,一步跨过门槛,扶住框,肩膀抖得如被风抽打的旗。他没回头,他不敢,他逃了。
门开着。风从回廊里灌进来,吹散了满屋子的血腥和旧梦。
曦在地上躺了很久,久到风都静了。
他的手指先动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他翻过身,用前额抵着地砖,极慢地,把身体从地面上撑起来。这一撑,几乎用尽了他剩下的所有力气。他坐起来后,抬起手,用袖口极慢地擦了一下眼睛。那里是干的。
他把被扯开的衣襟拉起来,一点一点理好。领口那圈被撕破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青的肩颈。他没有去找针线,只是把衣领往里折了折,遮住。然后他曲起腿,把那只被拧过的手腕贴在地上。地砖很凉,像在帮他把肿起来的疼慢慢压下去。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
接着,他从床下摸出一只极小的火折子。银灰色,旧得发黑。
他拔开,火苗“嗤”地一下跳出来。一小团,极亮,像从这满室的黑暗里,被他用指甲剥出来的一颗心。
他看着那火,火焰在风里极轻地晃。那点光从他下巴一路照上去,照亮了他整张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它。
殿里重新黑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支发烫的火折子。火熄了,但热度还在。那点热从掌心慢慢往里渗,像在告诉他:你还活着。
“不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