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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接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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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一起,海和岸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张籍把船又往外推了半里。他站在船尾,看对岸那三堆烟升起来。烟很浓,被西风压成三条长长的灰带,贴着海面朝西拖。楚念伊已经在快船上。她没带刀,只穿了那身旧军服,靴筒里插着一把短匕。骨哨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
“你记住。”商浩存在船头说,“灯若没了,就是有变。我们不等你,也不回头。你自己找路。”他说得极平,像在念一条旧军规。
楚念伊说:“好。”
快船划出去。没有灯,只有西风推着浪。
楚念伊半蹲在船头。她的人十个:秦九命、万俟鸢、五个从北墙外爬过的老兵,还有两个刚能拿刀的年轻新兵。孙蔽要跟,楚念伊没让。她说:“这仗不打地。你在船上等。”孙蔽把头低下去,没再争。
离岸还有一段,楚念伊抬头,看岸上那三堆烟,烟被风吹成三条斜线。
她说:“我们能爬上墙,也能把人抢出来。但北门外有雷峙留下的伏兵。孟冬的三百骑,是唯一能替我从外面撕开口子的刀。她不来,我们全死在城墙根下。”
秦九命说:“那丫头精。她知道,你欠她这一刀,往后咱们什么都得算她一份。”
“是。”楚念伊说,“可我们需要她加入。”
船靠岸。楚念伊第一个下去,其他人跟在她身后,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一串灰影。
集星镇北门外有一片枯沟。沟不深,但宽。西风从沟上过,把枯草吹得哗哗响,像有无数把生锈的刀在互相磨。楚念伊贴着沟沿爬。月亮从云里漏出来一点。她看见城墙了。北门像一张被火烧过的嘴,半张着。门洞里没有火把。城墙上有几个极暗的人影,在风里缩着。
凌破被挂在北门东侧的女墙外。
楚念伊一眼就看见了。月光不够,可她知道那是他。那团挂在城外的黑影,空着一只袖管。风一起,他就动。像还活着,像在风里等一个命令。
她闭上眼,数了三下。然后睁眼,朝后挥了一下手。
万俟鸢第一个动。他贴着墙根,像一只壁虎,朝北门西侧摸去。秦九命带两个老兵从东侧绕。其余人伏在枯沟边,等城上换哨。
风越来越大,城头上的火把被吹得半灭。楚念伊看见城墙西面远远地有火光,带着烟,烟往西飘,把半边天都染灰了。孟冬的人已经动了,可伏兵没出来,枯沟里还是静的。
雷峙留的伏兵不是乌素察的兵。他们不轻易动。
城上又过去一队巡哨。楚念伊数着脚步声。等脚步声从东墙拐进西角,她翻出沟,朝北墙根跑。脚步落在碎石上,极轻,像风自己把砂子吹到了墙下。她知道,北墙根有一道旧裂缝。戚风风说过,他和苏皎皎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
她摸到了。
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她钻了进去。
墙很冷,石头缝里有干血,有尿味,有烧焦的布。她一点一点往上。城墙的背面全是空的,巡哨只走内侧。她像从城的身体里穿过去。越往上,风越大。她听见自己牙关轻磕。她咬住了衣领里的骨哨。哨子是凉的,像一颗拔下来的牙。
到了墙顶,她先探出半只眼。东边女墙不远,两个兵缩在避风处,正点烟。风太大,火折子一亮就灭。一个兵骂了一句,把烟往怀里塞。楚念伊从缝里滑出去,贴着垛口,像一道影子。她走得很慢,风把她的步子全抹了。
经过那两个兵时,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朝外走了两步。楚念伊整个人贴进垛口下的阴影里,脸几乎抵着冰冷的砖。那兵站在离她不到三步的地方,解开裤子,朝着城下撒尿。尿被风吹散,有几滴溅在她后颈上,凉的。她没动。那兵抖了抖,又缩回去,重新点烟。火折子又灭了,他骂了声“这鬼天”,便和同伴挤到避风的地方去了。楚念伊等到他们的呼吸声被风吞掉,才继续往前。
她绕到凌破上方之前,先朝西边看了一眼。一个极暗的人影正贴着垛口往这边移。动作很轻,和风里扬起的土是一个重量。是万俟鸢,他已经到了。
楚念伊心里那根极紧的弦松了半寸。她没有再等。
凌破就在下面。后领被一根铁钩穿过,钩子钉在女墙外壁。绳子缠了几圈,打了死结。他整个人面向城外,北风把他破烂的衣服吹得乱抖。空袖管扬起来,又甩回去,像在敲一扇永远没有人应门的墙。楚念伊看着那只空袖管,像看一个还活着的人,正在对她说:别哭,干你的事!
她没哭。她抽出短匕,把匕尖插进旁边一道极细的墙缝里,用靴底踩住匕柄。那是个支点,很小,小得几乎撑不住她的体重。可她还是把半个身子从城墙上探了出去。
风太大。她像被从城墙上掀起来,晃了一下。她死死抠住墙沿,指尖像要断。她朝下看了一眼,很高。下面的枯沟像一条黑色的河,波光粼粼的不是水,是枯沟里的碎石。
她又把身子放低。腿勾住墙沿,上半身朝外探,手碰到凌破了!
凌破的身体是硬的,冷的。西风把城头的砂粒吹起来,打在他的侧脸上,脸皮像被风腌过的旧革。他在这城墙上挂了三天,像一块被风一点点吹干了的旧旗。
楚念伊摸到那根铁钩,钩子扎得很深。她试了试,不动。她又试,还是不动。风从身后打过来,像有人拿手推她的背。
万俟鸢已经到了她上方。他蹲在垛口边,把短刀往腰后一别,伸下一只手,极准地攥住了楚念伊的腰带。那只手很瘦,却极硬。楚念伊整个人被往后兜了一下。就这一下,她稳住了。她抬头,万俟鸢没说话。月光很淡,两个人隔着风。
万俟鸢只把刀抽出来,反手一割。绳子外层浸了油,割不断。他去撬铁钩和墙壁的连接处,钩子纹丝不动。
楚念伊把短匕换到右手,两人一个割,一个撬。风把他们的手都吹得发僵。楚念伊的虎口出了血,她没觉得疼。最后,她把短匕别回腰后,两只手抓住铁钩,脚重新蹬住墙,整个人往后仰。她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钩子往外拔。
城墙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铁器和石头摩擦。钩子松了,凌破动了。
他整个人朝外倒下去。楚念伊伸手去抓,没抓住。他的衣服从她指缝里滑出去。她看见他往下坠,像一截从城头落下去的硬木头。
万俟鸢从上面扑下来,一把攥住了他的那条空袖管。可空袖管一扯就裂,人还在往下。
楚念伊几乎跟着他一起翻了下去,手在风里往前够,但她抓住了他。
抓住的不是衣服,是手。他那只还完整的手。五指已经僵了,可手掌还残留着一点极细极老的茧,那是握刀的茧。
楚念伊的拇指,在那些茧上极轻地按了一下。茧是硬的,凉的,像一小片从刀柄上脱落下来的旧铁。她忽然想起他说过:“这破刀跟了我十几年,从来没卷过刃。”
现在刀卷了,手也僵了,可茧还在。
她把他往上一扯。
“凌叔,回家了。”
万俟鸢从上面丢下一条麻绳。楚念伊一手抓着凌破,一手去勾那条绳。风太猛,她像被撕成两半。终于,她攥住了绳。两个人就这么挂在城墙上,像风里荡起的两片旧影。秦九命赶到了,他和万俟鸢同时发力,把他们往上拖。
可拖到一半,城墙内传来了脚步声。脚步急促,不像是巡逻。接着是甲片撞着甲片的声音,从东西两头的马道同时穿过来。
“走西墙!快!”万俟鸢低喝。他砍断绳子,把凌破往上一顶。凌破的身体终于过了女墙,秦九命接住。楚念伊自己翻上来,她跪在城头,喘得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可她没有停。她知道,追兵上来了。两拨人,至少三十个,封住了东西两个口子。火把从拐角处亮起,把墙道照得惨白。有人用魔语喊:“北墙!北墙有人!”
喊声刚落,东边墙头忽然窜起一道火,是示警焰火,接着西边也亮起一道。它们在风里拉成两条线,像两条从城墙里钻出来的蛇,直直地升上夜空。
楚念伊的心一沉——他们在喊人!整个城都在醒过来。
不能等。她朝西墙跑,风从身后追,火把从两边夹。秦九命和万俟鸢在她两侧。两个年轻新兵已经吓傻了。秦九命一脚一个,踹醒。他们拔刀,却不知往哪砍。
就在楚念伊弯腰的瞬间,一支箭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去,钉在对面垛口上,箭尾嗡嗡响,她没停。她知道射箭的人就在东边马道上,正在瞄第二箭。她把短匕咬在嘴里,腾出两手去抱凌破。万俟鸢和秦九命已经和冲上来的第一批人绞在一起。刀砍在甲上,声音像在砸石头。
这时,东边马道上响起一个极沉的嗓音,用魔语喊了一句什么。追兵忽然不再乱冲,他们分成两排,前排半蹲,后排把弩架在前排肩上。楚念伊瞳孔缩了一下,她吐出刀喊了声:“盾!找掩体!”
两个新兵像被烫了一下,一个拖着另一个滚到一处墙垛后面。楚念伊抱着凌破,滚到另一侧。箭雨已经来了。十箭,二十箭,像冰雹一样打在城砖上。碎屑崩了她一脸。
楚念伊跑过去时,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姐,刀!”
楚念伊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直到那新兵从两丈外的城砖上把短匕捡起来,追上来,把刀柄塞进她手里,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把那口刀忘了。刀柄重新贴上掌心的那一刻,她的虎口猛地一疼。
“跟紧。”她说。
那新兵“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西面吹来一股极浓极烈的气味,是火油。它被西风卷着,从城下直扑城头。追兵一闻,全站住了。有人喊:“火油!他们浇了火油!”
整条西城墙外,像忽然从地底翻出来一条火线。
接着传来冲阵声。三百骑,没点火把,只举着火油,向西门进攻。
城上的追兵一回头,全愣住了。他们以为西面只是佯攻。他们错了。
孟冬原本在枯沟外放烟,但伏兵没动,烟引不出他们。她当机立断,把三百骑全压上了西门。她判断:北墙的敌兵已经动了,如果她不冲,楚念伊会被压死在城头。
她要把所有目光,所有刀,所有不要命的追兵,都吸到西边来。
她朝身后说了一个字:“烧。”
然后她策马奔在最前,黑马的鬃毛在风里烧起来。冲出去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她娘站在校场边说过的话:“骑射不是让你冲得比箭快,是让你在箭到之前,先选好自己死在哪里。”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太老气,现在她不觉得了。她把身子往马颈上一伏,风从耳边削过去,像在替她数:一个,两个,三个——
“放箭!”城上有人喊。
可风太大了。箭刚离弦,就被吹得往南斜。
孟冬的骑兵已经冲过了第一排拒马。有人中箭,有人坠马。但他们没有停。
孟冬在马上回头,挥了一下手。第二队骑兵朝北墙根斜插过去,像一把刀,把追兵和楚念伊之间那点距离一刀切开。
西墙外有一道极窄的旧石阶,是以前守军上下城墙用的。阶面被火烤过,又让夜风一吹,凉得发滑。
楚念伊背着凌破,反手抓住墙沿,用脚尖去探第一级。碎石滚下去,半天才听见响。她重心一偏,膝盖磕在阶角上,整个人往下一滑。万俟鸢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才没让她连人带尸栽下去。
她缓了半息,继续下。凌破的手臂从她肩上垂下来,指节已经僵了,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轻晃。楚念伊咬紧牙,一级一级往下退。退到最后一级,脚底踩实了,她才觉出自己的腿在抖。不是没力气,是终于从城上下来了。
秦九命和万俟鸢跟着落地。两个新兵是滚下来的,一个摔断了牙,一个磕破了头。谁也没喊。那个替楚念伊捡过刀的新兵满脸是血,却把短匕攥得死紧。
他叫李阿七。雀尾撤军时,凌破在北门外替他挡过一箭。他那时才知道,这个总骂他笨的独臂老兵,不是真的嫌他。
楚念伊把凌破往背上又托了托,朝西跑。
孟冬的骑兵从她身后疾驰而过,替她挡住城上射下的乱箭。她不知道他们是谁。她只知道,那条火线动了。为了她,为了一个死人。
她冲出去时,没再看城头。
西风从身后追来,她听见自己在喘。她喉咙里的气在一点一点往外抽,可背上那个人,没有动。一点都没有。只有那只空袖管,还在风里,像一只刚松开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同来的十个人,一味跑,跑进被火照亮的夜色里,跑向亮在海里的两盏风灯。
三百骑从西门外撤出去时,天边已经起了极淡的青。
孟冬最后一个走。黑马在烧焦的草地上来回踱了两步,不肯停下。她勒住缰绳,立在西门外的缓坡上,回头看。火已经小了,城上还有人影在动。
孟冬忽然觉得很空。
她手下的人有一半没冲城,只在外围放火、逼箭、把追兵往西引。没有一场真正的接敌,没有砍下一颗守将的头,没有把旗子插上任何一面墙。他们死了七个,伤二十多个。就因为一个老兵要回家。值吗?她不能问,她只能把这个问题咽下去。
“大人,撤吗?”副将低声问。
“撤。”她说。
身后的骑兵一队一队从她旁边过去,蹄声像退潮一样往滩头漫。
她拨转马头,忽然对副将说:“今晚,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副将没听懂,也不敢接。
“我们是来给死人当亲卫的。”孟冬的声音被风撕得极冷。
楚念伊背回来的那条命,她也有一半。可她觉得不够,她觉得饿,不是没吃饱的饿,是那种终于闻到血味、却没有咬到肉的饿。
“下一回,不能只是让我点火了。”
孟冬摸了摸胸前,只摸到一团空气。她蜷起拳头,在马鞍上轻轻捶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