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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滩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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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楚念伊的船靠向对岸。
船舱里收着一捆细绳,一包止血粉,一把不足半尺的短刀,一件防水斗篷。船头,商浩存让人挂起两盏风灯。这是他们约好的:双灯若在,安全,等她归;若灭一盏,不安全,准备退;全灭,危险,放弃谈判。
楚念伊放下蝉翼箔,只把谢镏音那首词贴身收好。
她在浅水处下船,水没到膝盖。浪推着她往岸上走,浪头把她踩出来的脚印一个个抹平。她走出去十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船头两盏风灯还亮着。商浩存站在灯下,一手按在船舷上。楚念伊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朝自己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转回身,继续朝岸上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孟冬已经在滩上,不是特意等谁,她习惯天没亮就巡海。两个亲兵远远看见海上有条无旗船,像从雾里淌出来的一块破板。
副将说:“没挂旗。鬼船?”
孟冬勒住马,眯眼看了片刻,说:“昨晚三堆烟,海上闪了一下,可能就是这个。”
她翻身下马。黑马退后半步,打了个响鼻。
楚念伊走到湿沙上,站定。两个亲兵要上前,被孟冬拦住。
“破船一艘,还没旗。”孟冬说,“你是什么人?”
“持恒天卫安军三营军卒楚念伊。”楚念伊说。
孟冬笑了一下,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隔一臂。海风把沙粒从中间刮过去,像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好大的胆子,我可是魔族。”
楚念伊也笑了一声,看向她身后的马,手指了一下。
“卫安军的战马,从不让敌人骑在身上。”楚念伊表情严肃。
孟冬看着眼前这人,觉得很有趣。神枢说她死了,魔都说她逃了,港里人说她带着几百个矿奴和半血种,把北境捅了一个窟窿。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瘦,硬,满眼是盐和伤,像从谣言的另一头自己走了回来。
“持恒天骑兵营,孟冬。”孟冬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从刀鞘里缓缓抽出来的那一下,“一个人来,不怕我杀了你?”
“怕,”楚念伊冷笑着歪了一下头,“就不来了。”
孟冬向她伸出手,楚念伊没握。孟冬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插进外氅里,像在暖手。
“你的名字已经写进了阵亡名册。”孟冬说,“没想到还能坚守到现在。”
楚念伊说:“我可不是在这里等救援的。”
孟冬又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借你的三百骑。去集星镇北门,接我一个老兵。”楚念伊说。
孟冬没接话。
楚念伊从怀里取出那首词,展开。风把纸角吹得啪啪响。她说:“这是我三营军师谢镏音生前写的。他死在无岸城滩头。死的时候,手还指着对岸。”
孟冬盯着那张纸出神,楚念伊把纸递过去。孟冬看着纸上的血痕,然后看看纸上的字,眼睛像被纸上的字咬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纸面上,又吹开,像在翻一页谁都不肯再读的旧账。
“谢镏音。”她念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怀念。
“你认识他?”楚念伊问。
孟冬朝坡上走了两步,海风把她的灰军服吹得猎猎响。
“他是我老师。”她说。
孟冬回忆起最后一次见谢镏音的情景:他出发去无岸城,鸢若风不让她送,她就躲在门后,被谢镏音发现了。那时候他说,等他回来,会和她下一整夜的棋。
孟冬转过来,看楚念伊,看着海面上的晨光。终于确定,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楚念伊站在风里,浪从身后推上来,没到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她从怀里取出半块黑城砖。砖不大,边角磨圆了,上面有火烤过的痕迹。她说:“这是无岸城的砖。我从海边捡的。军师说三营就是来投石问路的。”
孟冬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半块砖,又斜着眼睛看海面升起的太阳,不知什么刺了她的眼,她眨了眨。她忽然明白,谢镏音教的不是棋,他教的是:死,就要死在要去的地方。
孟冬转身朝坡后一挥手。一个亲兵跑上来,她低声交代几句,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亲兵回来,怀里抱着一卷东西。那是个旧羊皮卷,磨得发亮。孟冬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说你是三营的。”孟冬抬头看向楚念伊,扬起手中的羊皮卷,“三营出征那几天,一个老卒塞给我娘的。上面列着三营人员名单。我娘回屋就扔火盆里。”孟冬说。
孟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第一列是“谢镏音”。她的喉咙忽然发紧,咽了一口水,才继续:“我娘烧了一半。我把它从火盆里抢出来。你说出里面的几个名字来。我就信你。”
楚念伊把记得的名字都报了一遍。
“贺独。”她说。声音很稳,像在点名。
“谢镏音。”第二个名字出来时,她的喉咙紧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报,报到后来声音在打颤。她停了一瞬,又一个个地报下去,像要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还阳。
最后一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眼泪极静极静地从眼眶里满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沙里。她没有擦,只是站着,让那滴眼泪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可以了。”孟冬说。她低头看着那卷旧羊皮,手指在卷沿上来回捻了两下,然后她把羊皮卷和那首词一起收起来,塞进了楚念伊的怀里。
两卷纸贴在一起,像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一场大风里,终于把名字挨到了一起。
孟冬往后退了一步。靴底在湿沙上碾出半个极浅的印子。她没有看楚念伊,只朝坡后招了一下手。
坡后,三百骑已经整队完毕。灰压压一片,像一道从夜半还没退干净的潮线。有人眼尖,看见了楚念伊。有人低声说:“就是她。打集星镇那个。”话没说完,被旁边年长些的瞪了一眼。那声音却止不住,像野火,在人群里烧了半圈。
孟冬翻身上马。她坐得笔直,低头看楚念伊。楚念伊还站在沙里,风把她的湿发全吹起来。她没有看谁,可每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
“你要不要跟我的兵说几句?”孟冬说。
楚念伊抬头看那三百骑,又看孟冬。目光在孟冬的马镫上停了一瞬,说:“不用。能跟着一个偷手令出来的女校尉跑到这里来的人,不需要这几句。”
孟冬一怔。她没告诉过楚念伊,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可这人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像两个同从火里跑出来的人,一见面就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焦味。
“好。”孟冬说。她一夹马腹,绕到楚念伊身侧,伏下身子,压低声音:“今晚,西风。我的人在集星镇西门外点三堆烟。你从北墙根进。我只替你牵住枯沟里的伏兵。城下怎么打,是你的事。”
她直起身,声音冷下来,“我若折了人,你拿什么还?”
“我拿我的刀还。”楚念伊说。
孟冬看着她。半晌,只说:“别让我的人白死。”
她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根极短的骨哨,只两寸来长,管口磨得发亮。她把骨哨在指间转了一圈,放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极轻的气音,像风从骨头里透过去。她垂下手,把那根骨哨抛给了楚念伊。
楚念伊伸手接住。骨哨还很暖,上面带着孟冬的体温。
“下次见面的时候还我。”孟冬说,“若我回不来,就当我给三营,吹过一次。”
楚念伊把骨哨攥在手里,点了一下头。
孟冬拉住缰绳,那皮绳很旧,被汗浸得发亮。她用靴跟极轻地磕了一下马腹。黑马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下,最后勒马调头。
三百骑同时动了。蹄声如潮,从坡上滚下去。尘土里,那个说“就是她”的年轻骑手回头看了楚念伊一眼,像在说:我记下你了。
孟冬跑出一段,忽然喊:“把军师的那笔账,讨回来!”
风把她的声音撕碎,可楚念伊听清了。她没有应。她只把怀里的旧纸和羊皮卷按得更紧。
船头,两盏灯还亮着。楚念伊朝海里走。
她知道,今晚,有人会从西门冲出去。有人会从北墙根爬进来。而她,会站在城下,把那个被铁钩挂着的独臂老兵,从风里接下来。
海风从北边来,比先前更劲。楚念伊站在风里,把骨哨取出来,小心的吹了一下。骨哨上刻着两个小字,是“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