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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归港 ...

  •   张籍的船还是停在了堰港。
      商浩存让张籍手下那个绰号“泥鳅”的瘦小水手先上岸,把皮贩子从后门叫到港边一间废鱼寮。那地方贴水,风大,人说话听不真,只看见嘴动。皮贩子被带来时,鞋都没穿利索,一只脚光着。看见商浩存,他整个人先矮了半截。
      “商爷,您怎么还敢回来?港上贴的全是您。”
      “收钱。”商浩存平淡地说。
      “那熊皮还在窖里,可这风头,我实在出不了手……”
      商浩存没等他说完,他往前一步,从靴筒里抽出半截卷了刃的旧刀,往鱼寮外那根烂柱上一钉。刀没钉牢,掉下来,插在沙里。皮贩子“扑通”一声就跪了。
      “我不难为你。”商浩存说,“金币三百四,盐一袋,棉布两卷。给完我就走。你不给,我现在就去你铺子那儿,往你柜台上一坐。等天亮。”
      皮贩子明白了。他不是被这一把旧刀吓的,他是被商浩存要坐进他铺子吓的。港上贴着通缉令。谁和商浩存沾上,谁就是同党。这比熊皮、比魔都、比什么一万金币都真。
      “给给给!”皮贩子趴在地上,抖开钱袋子,“三百四,盐半袋,布两卷,马上搬到您船上!”
      商浩存收了钱。泥鳅跟着皮贩子回了一趟铺子。再回来时,肩上多了半袋盐,臂弯里夹着两卷旧布。他朝海里啐了一口:“老东西,还想克扣。被我瞪了一眼,又抓了两把盐进去。”
      商浩存对还跪在地上的皮贩子说:“见过我们吗?”
      皮贩子连声说:“没没没,没见过。我就没出过门。”
      商浩存扬了一下头,放过了他。
      皮贩子爬起来,跌跌撞撞走了。
      商浩存转身往船边走,泥鳅扛着东西跟在后面。走出一段,泥鳅才压低声音说:“港里人说,对岸那支灰军服,是从持恒天来的。领兵的是个女娃娃,骑一匹瘦黑马。到了三天,不进城,就在滩头扎着。昨儿个还让人来问过一条没挂旗的船。”
      商浩存问:“你怎么回?”
      泥鳅说:“张哥早交代过。若有人问,就说那船不是本港的。来路不明,像鬼船。”
      商浩存点头。回到船上时,已经后半夜了。楚念伊还在船头。他走过去,把话说了。楚念伊说:“她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一定。”商浩存说,“她只是问过,也许只是巡岸的随口一提。”
      楚念伊摇头:“一个从持恒天出来的人,不会在滩头白等三天。她一定看见了什么。”
      她望着对岸,像要穿透那层黑。
      “我原来只是觉得对岸有人。现在我可以确定,她在等我们。”
      孙蔽忽然从船尾跑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指着岸上。
      所有人都看过去。岸上,有个极小的黑影在动。走得很慢,像随时会散架。那人背着一个更小的影子,一步一滑地朝船这边来。走三步,跪一下。再走,再跪。他的背弓得像一只断了两条腿的虾。
      孙蔽要冲,被楚念伊拉住了。她死死盯着那个黑影。风把那人身上的破布吹得乱飞。楚念伊慢慢松开孙蔽,说:“是风风。”
      戚风风走到离船还有十几步时,忽然跪了下去。这一次,他真的起不来了。他背上的苏皎皎已经完全没有声息,两条腿从戚风风身侧垂下来,像两截被水泡烂的木桩。戚风风抬头,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他张了张嘴。第一声,被风吞了。他吸了口气,又喊。这次出来了。
      “凌叔……被吊在城头……”
      他喘不上气,手撑着湿沙,指头抠进沙里。
      “集星镇……没多少兵。雷峙……回雀尾集了……”
      秦九命从船上跳下来,蹲到他身边。戚风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断断续续地说:“北门外有伏,他们在那儿等。我们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皎皎……皎皎的腿……”
      秦九命问:“你们从北门爬出来的?”
      戚风风点头。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湿沙上,再没起来。
      楚念伊下船。她的脚踩进水里,没到脚踝。她走到戚风风面前,蹲下来。把戚风风翻过来时,发现他脸上全是沙和泪,嘴巴还在动,像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了。楚念伊把苏皎皎从戚风风背上解下来。苏皎皎轻得吓人,像一节被风吹空的竹。孙蔽和秦九命过来,把人往船上抬。雪芽芽从瓦罐里探出叶子,极轻地贴在苏皎皎额头上。他眼皮动了动,没睁。
      楚念伊把戚风风也抱起来,他很轻。楚念伊心里一沉:两个弟弟,瘦成了两把干柴。
      她淌着水上了船,海水从她裤脚上滴下来,很湿,很冷。她望着黑漆漆的北边,说:“明天,我们去接他。”

      后半夜,对岸点起了三堆火,三堆用湿草和松枝点起来的烟。烟不亮,但极浓。西风从岸上往海里吹,烟柱斜斜地压过来,像三根灰白的手指,慢慢点在黑沉沉的浪上。船上的人都醒了。
      秦九命说:“这火,什么意思?”
      商浩存不吭声。
      楚念伊站在船头看那三堆火。烟往海面飘,像是故意点给海上的人看。

      对岸,孟冬站在三堆火中间。
      她的灰军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脖子上挂着一只骨哨。头发黑绳束着,往海的方向乱飞。
      副官走过来,低声问:“大人,她真的会回吗?”
      孟冬没说话。她看着海,海很黑。
      “如果她在这附近,看见烟,会回一点光。”她说。
      “如果不在,这火就白点。”副官说。
      孟冬顿了顿,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似的说了一句,“夜里也冷,就当烤火。”
      说完,她抬手,示意点火的人退开。她就那么站在火与海之间,一动不动。

      船上,楚念伊说:“点灯。”
      张籍没多问。他点起一盏极小的风灯。灯罩是破的,半边用鱼皮糊着。火光很弱。他把灯挂在船头。
      楚念伊走过去。她把怀里那面旧旗取出来,不展开,只让它垂在灯前。海风从侧面来,把旗角一下一下吹起,又落下。整面旗在风里像一小片被光照亮的旧水,不亮。可海面上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不属于月光、不属于渔火的东西。像一块烧了很久、还不肯灭的炭。

      对岸,孟冬忽然看见了一点极弱极弱的光。
      在海面上,像浮着一小片将熄未熄的火。那光极暗。可她就是看见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风从嘴角擦过。
      “她回了。”孟冬说。
      副官仔细看了半天,“看着是渔火。”
      孟冬转身,翻身上马。那匹瘦黑马在火堆旁打了个响鼻。她勒紧缰绳,最后一次看向海面。那点光还在,极小,像远处有一个还活着的人,在风里向她招了招手。孟冬把马头一拨,朝西跑起来。身后,三百骑的蹄声如鼓,贴着海岸,越压越近,又越散越远。像一场还没落下、已经开始的雷。

      楚念伊还站在船头。风更冷了,她慢慢把旧旗收起来,重新塞进怀里。灯还亮着。她抬头,看对岸那三堆火已经小下去,像三粒落在海平线上的红点。她知道,孟冬看懂了。
      明天,那条海,会短一些。
      秦九命在船尾问:“她到底是谁?怎么连旗语都懂?”
      楚念伊说:“她骑的那种黑马,我见过。”
      海风带着一丝极淡的烟味吹来。天没亮,可船上的人都在动了。擦刀的擦刀,整旗的整旗。戚风风靠坐在舱口,已经睡着了。孙蔽挨在他旁边,把自己的破袄搭在苏皎皎身上。雪芽芽缩在瓦罐里,叶子半卷着,偶尔动一下。
      张籍走到船头,和楚念伊并排站了一会儿。他说:“你就不怕是敌人的套?”
      楚念伊说:“怕。但她一个人站在火旁边,没有带人上前。套不是这么摆的。”
      张籍哼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敢做。”
      楚念伊没接话。海和天连成一片,只有船头那盏极小的风灯,还在风里,像一颗从旧旗上掉下来的火星,拼命亮着。
      张籍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船尾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半夜我让人把船往外挪一挪。天一亮,就靠过去。”他顿了顿,“丑话说前头。她要是不讲理,我这条船可不替你们挨箭。”
      楚念伊说:“不用你挨。天一亮,我一个人过去。”
      张籍站住了。他回头看楚念伊,海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向对岸。那些头发,已经比她的人先走了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归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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