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37章 镜影 ...
-
紫微宫前殿的灯已经灭了。
游宾一个人坐着,满身酒气,袖口还留着昨夜被铜灯架挂开的那道口子,他没有在意。他在想,想于观,想玲,想月光里跪着的曦。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派去的刺客已经回来了,但于观回不来了。
荒原那么大,一个后肩中刀的人,再能撑,也撑不过天亮。他不用亲自去看。他只要等着,等某个人在野草里发现一具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脸的尸体。那尸体叫于观,叫天宪阁守正,叫这神域里唯一能从他手里带走曦的人。
游宾冷笑一声。这宫里,只剩他和曦了。
旧梦易碎,但旧梦可以不醒。
游宾忽然觉得喉咙里发干。他伸手去拿酒壶,壶是空的。他捏了一下,没有摔。他把壶慢慢放回桌上,像在放下了一件已经不再重要的东西。
午后,游宾换了衣,重新走进曦的寝宫。
他手里提着一只深色木匣,匣子很沉。
他推门进去时,曦正坐在窗边。白衣,黑发,脸上没有血色。
“游大人。”曦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游宾没应。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玲的东西,琳琳琅琅的。有几件窄袖小衣,几根发带,还有一对银钗。钗头镶着半粒珠子,黄得发浊,像泪干了以后结成的痂。
“从今天起,你每日换一件。”游宾说。语气很平,像在吩咐一桩寻常的宫务。
曦看着那箱东西,没动。
“为什么。”曦问。
“我也想她了。”游宾说,脸上浮起一丝极浅的、梦游一样的笑,“你穿她的衣服,替她活几天。”
他说“替她活几天”时,声音终于软了一点。不是温柔,是哀求,是那种被压了太久、已经不会正常说出口的哀求。
曦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那对银钗,又抬头看游宾。游宾的眼神很直,没有再躲。一夜过去,这个人像换了一副筋骨。昨夜那个在月光下失魂落魄的影子不见了,剩下来的是刀背一样的固执。
“我不穿。”曦坚决地说。
游宾笑了一下,往前一步,近到曦能闻到他身上残存的酒气和旧香灰味。
“你昨晚跪在月光里,穿着她的衣裳,你那时候想干什么?你想我乱?现在我乱了。”游宾“呵”地笑了一声。他伸手,从匣中拿起那件红衣。红衣在他指间一抖,像飞出来的旧血。他走到曦面前,居高临下。影子把曦整个人罩住。
“自己换。”游宾说,“或者,我叫人进来,给你换。”
两个人僵了很久。殿外有风声,脚步声。
曦慢慢垂下眼。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站起来。他已经不比游宾矮了。抬起脸时,那双眼还是冷的。他看着游宾,说了一个字:“不。”
游宾没有看他。他偏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被推开了。两个内侍垂手站在门槛外,头埋得极低,他们的影子铺在青砖上,歪歪长长的。
“进来。侍候殿下更衣。”游宾说。
内侍刚往里迈了一步。
曦愤怒地喊了声:“出去!”
他的声音像掷在地上的镜子,冷而碎。
内侍停住。游宾没说话。他盯着曦,曦也看着他。两个人像同时屏住了呼吸。过了两息,游宾朝门外偏了一下头。内侍退了出去。
“换。”游宾这次也只说了一个字。
曦接过那件红衣,走到床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动作缓慢,比昨夜更慢。他背过身。脊背薄得像一片旧纸。他能感觉到游宾的目光贴在自己肩上。不是看,是舔。
游宾的目光跟着曦的手走,从衣领落到腰间,最后停在腰带上,他喉结动了一下。
曦的肩胛极轻地缩了一下,像被冷风从后颈灌进去。他忍住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换好。衣带从腰间绕过去时,手指僵得厉害,系了两次才系上。
然后曦重新坐回窗边。红衣在日光里显得极艳,像一张旧的画突然被人重新描了边。他的发丝垂下来,和红衣相触,像新墨落进陈年的血里。
游宾走过来。他拿起那对银钗,极慢地插进曦的发间。他的手指在曦的鬓角停了一瞬,像怕碰碎。曦没有躲,像一具已经把自己交出去的偶人。可当游宾的手指将移到耳后时,曦忽然极轻地偏了一下头。那两根银钗本来插得就浅,这一偏,左边那根滑脱了,落下去,落在地上,像掉下来的一滴泪。
游宾的手僵住了。他盯着地上那根钗,没有捡。曦这才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我娘不喜欢这两根钗。她说,这钗尖太细,刺得头皮疼。你连这都不知道。”
游宾慢慢直起身,像从一场极深的梦里,被生生拽醒。他没有再看曦,转身走到门口。
“明日,我会再来。”游宾说。
然后他便走了。这一次,他没有撞到门框,也没有在门槛上停。
曦看着游宾离开,视线落在他的后颈上,跟着游宾的步子,慢慢拉远,最后变空。
那根银钗躺在地上。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来。钗尖确实很细,细得能刺破指腹。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疼,像被往事咬了一口。
他知道,游宾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这个人已经决定把他当成玲来养。
那么……就让他养。
可此刻,曦只想把这身红衣撕了。
曦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被红袖衬得白极了。不像是自己的,像是母亲的。他忽然想,母亲当年被关在这里时,是不是也这样坐在窗边,穿着这些衣裳,等一个她不想见的人来。她是不是也这样,把恶心咽下去,把恨意埋起来,只为了等一个能离开的机会。她没等到,自己会不会也等不到。
曦把手慢慢收进袖中。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什么极苦极冷的东西重新吞回肚子里。
日光从东窗斜进来,像一把极钝的刀,慢慢割过地面。先割过他的鞋尖,再割过他的膝头,然后从西窗移出去。光走了,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暗下去,先是墙角那口樟木箱,再是桌角那只空了的木匣,最后是他自己。等最后一缕光从袖口滑下去时,夜已经来了。
曦拿出灵犀镜。镜面冰凉,蓝光极轻地浮起来。镜中没有荒原,只有一截被风吹得半塌的旧墙和墙下一行用炭写的字——“日”。
活人才会写“日”字,那是他和于观的约定。
曦看了很久。蓝光灭了。他把镜面翻过去,盖在桌上。手在襟口停了一下。
殿里很黑。曦把头上那根银钗从发间抽出来,放在膝上。银钗映着一点极淡的月光,他看了它一会儿。
“母亲。”他极轻地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